月桂树

【谭赵】有所不为 24

夜里又看了最后这几章,觉得24后面谭一个人在游戏里结婚和前章那句关于要不要跳时说“上次死的就是我啊”,我才意识到是说游戏里打蔺晨的时候,这两个点写得太好啦

Monte笑嘻嘻:

24.


   



   

赵启平在车站等他,无端端叫他想到回美国那天。


   

那时候他远不如此刻志得意满,对赵启平却势在必得。而如今看他再次出现在人群里,竟觉得庆幸。


   

没有拥抱和亲吻,赵启平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手指蹭过他的手心。他握住了那只手,大庭广众地。赵启平愣了愣,看着他笑笑。他没有挣开那只手,只等谭宗明慢慢放开,皮肤离开皮肤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


   



   

“顺利么?”赵启平问。


   

“还好,你呢?”谭宗明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之前心情不好,去看了心理医生。”


   

“然后呢?”


   

“然后被我爸妈知道了,如蒙大赦。”赵启平噗嗤一声笑了,笑到最后声音干涩,“就、态度大转变,觉得我上进了,知道错了,巴望着和私教似的,我去个十六堂课就能练出人鱼线,几次咨询下来保管药到病除。”


   

谭宗明在后视镜里看他,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无笑意。


   

“不容易。”谭宗明轻轻道。


   

“没完。我妈之前有点脑梗,经过数场毫无意义的辩论赛和科普讲座之后,成功进医院了……”


   

“别说了。”


   

“然后呢,我上班去医院,下班呆医院,就没完了你知道么?她就是死了也是我逼死的,但我要是死了,还是好儿子。”


   

“行了。”谭宗明呵止住他,赵启平猛踩一脚刹车,停在了高架上。


   

“下车,我来开。”谭宗明道。


   



   

交换了位置,赵启平栽进那张皮椅里,浑身都在发抖。谭宗明开着车,手心贴着刚换的皮套,汗津津的——方才赵启平的汗。


   



   

“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难理解的,我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大逆不道了?”


   

“后者吧。”谭宗明道,“你不能指望父母能够理解你……”


   

“可那是我爸妈啊,你指望我能怎么办?断绝关系?断绝什么关系?你我的关系还是母子关系?”


   

“越说越过了。”谭宗明摇摇头,“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有时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人有这种感觉的时候离疯还早着呢。”


   



   

车里安静下来。赵启平头抵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水雾,没怎么剪的头发蹭得水汽斑驳,像是纽约错综复杂的地铁网。


   

“纽约怎么样?”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没有之前好,就我一个人。”谭宗明想了想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家伙脑袋抵在玻璃上,笑得肩膀抽了抽。


   

“有时候我是真想回去。”


   

“其实可以。”谭宗明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压力更小的话——但是我近年不会离开上海。”


   

“我就是一说,没道理因为谈个恋爱就放弃工作。”赵启平摇摇头,“对了,你还记得钱主任么?她回嘉林了。”


   

“哪个钱主任?”


   

“就是上次受伤的那个。”


   

“怎么回去了?胆子真大。”


   

“我们医院上次接收了一个脑膜炎的小孩儿,她好像打算回来,可能盛宣那边小孩儿家里支付不起吧。”


   

谭宗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看吧,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是你说其实这么多人呢,也帮不过来吧。”


   

“人各有命。”


   

“你之前说,是想做成美国那样?”


   

“有这个打算。”


   

“那我们设想一下,这个最后发展下来,好医生都会集中在昂贵的私立医院,那其实起不到太多优化医疗资源配置的作用。没有说专家可以更多的考虑疑难杂症,普通的医生就处理一些日常的疾病——因为没道理有钱人才生疑难杂症——而且可能会恰恰相反。”


   

“其实要看你怎么定义优化资源配置了。”谭宗明道,“你觉得合适的医生处理相应的病例是最优配置,但是也有人认为合适的医疗服务得到相应的报酬才是最合理的配置,目的不一样,自然方法路径也不一样。”


   

“那穷人生了富贵病,就等死么?”


   

“保险和慈善。”谭宗明道,“我之前去北京考察,也和一个老朋友聊了这件事。我上次问你们院长,好像嘉林也有这个问题。你听过票贩子么?”


   

“黄牛?”


   

“有点类似,搞发票的。就是可以捏造疾病,一套给你包圆的。我打个比方,像北上广有很多外来务工人员,他们的保险一般是走新农合,因为各地资源没有共享,不是统一平台,所以核实起来需要到医院去核实,这个就很难了——所以其实有很多资源是被滥用的。马丁之前有提过做一个公用的平台,开放接口,医院、保险、政府部门和医药公司等等,于公于私,都是件好事。有保险的话,会减轻一些压力。”


   

“何不食肉糜。”赵启平哼了一声。


   

“反了你了。”谭宗明笑骂道。


   

“你觉得需要的人买得起他们需要的么?”


   

“你不能把需要政府解决的事情推给一个企业。”


   

“但是这个企业正在把事情往相反的方向推,现在是看不着病,将来就看不起病了。”


   

“那你想要怎样?企业要经营,医生也要吃饭,违背社会规律的善意是无法长久的。”


   

“我没想怎样,我就是心烦。”赵启平闭上眼睛,头靠着座椅上的头枕,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早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就特么不该回国。”


   



   

谭宗明没有再说什么,红灯处踩了刹车,终于有点儿苦涩地意识到他等待的那只鸟学会了飞。


   

他一直试图把赵启平从框架中释放出来,但最终都是自我解脱,从家庭从爱情。他的小家伙已经走得更远。


   

他一直拒绝承认在这段关系中是否有对于自己的年轻时候某些缺失的过度弥补,事到如今却开始反思他和父亲的相似之处。他反抗家庭,也同时反抗着谭宗明对他的影响。这个年轻的思想终将不受控制地挣脱一切桎梏,成为一个独立的灵魂。固然痛苦,固然怀疑,总是成长,总会成熟。


   

父亲选择等待,他认为这是必败的。那么基于这样的逻辑,他便不那么坚信自己的等待了。


   



   

回到家,上楼发现楼道走廊里堆了许多装修建材,乱糟糟的,回头看了一眼赵启平。


   

“这家装修快半个月了,估计要来人住。”


   

“什么情况?”谭宗明皱着眉头,“行吧,收拾一下,回陆家嘴——反正你父母也知道了。”


   

“……我收好了……前些天碰见庄学长,他说他有个朋友招租,房子我看了,还挺好的,就租了。”


   

“哪儿?”


   

“医院后头,一单间。”赵启平避开他的目光,也停住脚步,没有再往门口走。


   

“你什么意思?”谭宗明转过身来,“是不是我现在走进去,里面已经没有你的东西了?”


   

“其实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可以冷静一下。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我想自己一个人想想我的生活和工作,就不仅仅是出柜的事,我就是很烦,想冷静冷静,但是如果是在你身边,我觉得我会顺着你的思路走,理不清。”


   



   

他说得太多了。


   

赵启平现在有点后悔去车站接他。他该直接离开,悄无声息地,然而又不自量力地觉得自己能说清楚。他想抱他,然后说,我太累了,你让我喘口气吧。又觉得这样矫情——谁不累呢?可他也确实没法再支撑下去了。


   

多说多错,尤其是面对谭宗明的时候。他选择保持沉默,看着谭宗明扯松了领带,试图透一口气,在满是灰尘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印叠着脚印,他忽然想到那天北京下雪,他也踩过谭宗明的脚印。两人脚码一样,但他穿着运动鞋,要大一些,直接改了过去,直接改写了全部的花纹。


   



   

“这样的事,你应该和我事先商量,而不是通知我。”谭宗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所以现在我概括一下我们的情况,你这算仁至义尽地送我回家顺带先斩后奏的分手通知是吧?”


   

“我只是说我想冷静一下,至少让我缓一缓——等我妈出院,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谈——我现在跟你回陆家嘴简直是火上浇油,家里肯定要炸锅。我今天来接你叫他们知道也是又有说道。”


   

谭宗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怒极反笑道:“所以我该谢谢你抽身来通知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启平。”谭宗明盯着他,“这世上的事总不会像你想得那么好,这是我大概比你多活了那么些年最宝贵的经验。”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开身:“进来,我当那些东西丢了,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要遇到问题就想着跑,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要回去。”赵启平猛摁了几下电梯,晚上没人,叮得一声就开了门。


   

“站着!”


   



   

耗了这么久,谭宗明终于上火了。


   

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在反思自己那天晚上的情绪控制。来来回回,总在赵启平的身后看见父亲的脸。他通知他你得去英国,通知他回来,通知他种种安排。他终于能‍自己做主了,却迎来了父亲预言的结局。挫败与愤怒一起涌上,他有点失控。


   



   

“我再说一遍,进去。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他摁了一下电梯按键,“你单方面通知我,我就得接受照做。恕我直言,你还不够资格。”


   

赵启平站在电梯里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压力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有,而谭宗明也并非像他想得那样无坚不摧。这样的发现让他难得的兴奋起来,仿佛有什么可以刺痛他,叫他也一并痛苦一般。


   

“你生气我最后一个通知你,就像是你父亲最后一个通知你一样。”他盯着谭宗明,犹如一个孩子兴奋地玩起他捡到的一把冲锋枪,扣动扳机,血肉模糊。


   

谭宗明怔住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赵启平抓住机会,“你有家庭问题,所以你觉得家人是可有可无的,他们不理解也就不理解了。可是我不一样,他们对我很重要,我对他们也很重要。我知道这件事看上去很难,但我就是想要两全,我也相信我可以两全。我没有办法抛弃任何一端,希望你能理解我——如果你不能的话,那很好,你帮我做了选择。”


   



   

电梯门关上了,谁也没想着去摁。


   



   

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他终于回过神来。给Lisa打了一个电话,安排人过来收拾。接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什么也不做地站在房子里。他需要时间承认并且接受失败,然而他又无论如何下不了这个定义。


   

他成功了,在某种意义上,真正地释放了这个年轻人。然而这成功本身苦涩得难以下咽,如同他三十岁那年耀武扬威地回到北京,最后却在家宴后吐得一塌糊涂,十多年没说的话,和酒席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进了下水道,再也不必说了。


   



   

忽然想到一个许久没见过的人,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等到有人带来山下新开的桃花。


   

打开了家里的两台电脑,一台他的,一台赵启平的,都还停在上次下线的地方。


   



   

系统提示:你爹突然 向您提出结婚请求,您是否答应


   

是。


   



   

洱海边舒展开的十里红绸,一个人看也是热闹。


   



[搬运]【十二旒·楔子】曹阿瞒神游碣石山 逸瑄道曲演建安旒

仿红楼写得好好

苇笠垣:



《周礼》曰:“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冠顶有板名“延”。前后二檐垂有珠玉,以彩线穿组,名曰“冕旒”。  


玉本石也。话说古有彩石,炼就苍穹;另有灵石,化育孙猴;三有顽石,筑成红楼;四有……四有碣石,纯属胡诌。  


此文乃笔者无聊扯淡之作,诸位看官如雷留砖,阅毕则忘;万年深坑,勿牵勿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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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曹操自荡平柳城,并未沿原途返回,而是忽然兴起,取道昌黎,登临碣石,观海咏叹。“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曹操但凭此句,纵使再无其他作为,亦足可留名于世。  


其诗果真流传千古,乃曹操之幸;但被编入中学语文教材乃厌学者之大不幸。后世有个文盲学生被强逼背诗时突发奇想:这首诗煞是邪门,曹公作歌乃是何时?若有皓月,则无阳日;若见阳日,何来星辰?下笔如此神妙,莫非梦中所见幻景?  


却说那日曹操回营,思及沧海浩渺,心潮难平。提笔欲写,却久久难落。烛光摇曳,不禁心智恍惚。  


忽有一人进帐,鹤氅道冠,容貌清丽,飘然气度,如若仙子。曹操见其仪表脱俗,身形健美,肤若凝脂,面如敷粉。熟视良久,只觉似曾相识。方要张口来问,那人却先一步抱拳施礼道,“你可是曹操?”  


曹操见他直呼名姓,知其来历不凡,亦起身还礼道:“正是曹某。不知先生乃何方高士?”  


那人却不答话,只提着灯盏一路指引曹操来到海边,壁立千仞,浪涛声声。曹操道:“不瞒先生,操已来过此处了。”  


“呵呵,纵然曾到此处,未必尽知此处胜景之绝妙!” 
 
曹操放眼,果见此处景象于夜间别有一番情致,暗暗叹服。  


“不知曹公以为,当今乱世,欲平天下,当以何为先?” 
 
“欲得天下,人才最是紧要。”曹操从容答道。心中更加蹊跷,不知此人是何身份。  


“那么依曹公高见,何谓人才?”  


“胸怀治国用兵之术,不拘品性,勿论出身,皆是人才。”  


“那么天命呢?”  


“操性不信天命。”  


那人失笑:“世人虽怀异才,毕竟有限,凡俗之光,明明灭灭。天有三光,昭然永世,天道轮回,无休无尽。”


曹操见话不投机,转身欲走。那人也不强留,只朗声起歌:“天有三光,日、月、星也。”  


此时天云崩裂忽降奇光,照亮曹操所面石壁。曹操大惊,岂是天意要操面壁思过否?非也。只见石壁之上龙蛇飞动,上首书曰“孽海情天”。接着便是大堆曹操看不懂的唧唧歪歪的烂诗,什么兮什么兮的。曹操生平最恨“兮”字,称其无甚意义,于是毫不留情,一概跳过。却见到后面写着“建安十二旒正册”。  


“建安”岂非本朝之事?“十二旒”乃是帝王冠冕!曹操怒道:“大胆妖人,竟敢妄论国事,谤议天子!”道人却不答话,只出言讥讽,未看先嗔,气量太窄。曹操便回身扫了几眼,只见石壁上“正册”后面写着十二首判词,亦是烂糟可怖,开首两篇有“弱质多情夭风流”、“举案齐眉意难平”几句,诗句后面还各有一幅图,分别画着嘉木和香炉。曹操突然觉得新鲜有趣。接着看到下面几首之中有“吾去也,莫牵连”、“王室贵胄叹无缘”、“机关算尽太聪明”、“宿孽总因情”云云,亦各有图。总之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言。  


曹操有些烦了,跳过一段又见一首副册判词,写着什么“多情贼子空牵挂”什么什么的。言语晦涩朦胧,曹操越看越晕,紧随其后的又副册,又又副册,又又又副册,又又又又副册……等差数列依此类推,都无心再看。却听见身后的道人开口便歌,风格诡异有如说唱:“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曹操连忙打断道,原来这些所记都是裙钗红颜之命数啊!道人笑着答道,为何是女子?  
曹操郁闷,不是女子,却是男子?我还是喜欢女子——想了想,添了三字——多一些。  


道人又笑:你怎知那情种是你?  


曹操抚掌:我若非情种,天下还有谁人可担此名?  


道人讥讽,你便是情种,怎不知晓情深所至,无有男女,只有攻受?  


曹操哑然。  


道人长叹,你亦是一世枭雄,可惜世间人才难以尽揽你手。多少人为争这十二旒打打杀杀,殃祸黎民;又引出多少爱恨情仇,精彩绝伦的故事。霸业成梦空遗恨,有道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此是后世咏叹怀古之佳作,你却不得穿越知晓,甚是可惜。  


言罢又继续唱些难听无比的歌谣,曹操侧耳细听,什么“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东汉末年分三国”、“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又有“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你那千年眼神是我醉醉坠入赤壁的伤痕”等狗屁不通疑似梨花体的词。曹操气恼,天下烂诗还不够多么?只有那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萦绕于心,不知是何人所作。改日我曹阿瞒必要写一首歌与他争锋。  


曹操正愣神功夫,忽听得有队人马来此找寻,大喊“主公”。正当此时一条螣蛇盘着一只巨龟乘着轻雾从海天交汇之处飞临,道人便乘玄武彩云遁去。只听他高声说道“逸瑄去也——”便不见了踪影。天光刹那收敛,眼前漆黑一片。曹操惊疑,只觉浑身冰凉,海风刺骨,不知怎地跌坐地上,满身烂污。待人们寻到之时,恍恍惚惚,呆呆傻傻,良久方醒。摸摸脑袋,只记得有个道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何来了此地,大抵忘怀。却命令众人举起火把,将石壁照个透亮。  


空空无字。  


曹操又命众人追回道人,布下天罗地网未见踪影。于是军中遍传曹操有梦游之症,并可在梦中杀人于无形。  


曹操回到帐中辗转难眠,忽而诗兴大发,写就《步出夏门行》组歌,中有“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等句。  




曹操回到易州,郭嘉去世。复一年,司马懿效力麾下。曹操虽曾遗书征召,懿未肯出仕。初次见面,曹操见他气度高贵,有如荀彧;眼中狡黠,却似郭嘉。身形伟岸,竟有若曾相识之感。




======以下纯属胡诌恶搞,若不绕道雷死不送=======  




千年之后,有一曹姓文人得了一本秘传苦读,灵感迸发写就恢宏巨作《恋爱中的小宝儿》,一时人人争读,更改编成各种题材作品如戏曲电影电视剧选秀综艺乃至电脑游戏。更有坊间秘闻,那本奇书便是失传已久的《孟德新书》,只剩一残本于曹姓家族内部传阅。  


可惜那文人遗落了一句最是经典:情深所至,无有男女,只有攻受。他本不知“攻受”二字乃是何意,于是妄加揣度,终不可解,于是仍将书写成男女之事。幸而此人亦是曹氏子孙,悟性自是高人一等,《恋爱中的小宝儿》对断袖分桃之事亦有提及,此是后话。  


再是后来,众人纷纷钻研《恋爱中的小宝儿》一书,竟在众古典小说中独独辟出一门学问,名曰《恋》学。至于情榜一说,《恋爱中的小宝儿》只披露过“金陵十二钗”,其余众人已成悬案。有蔡氏学者认为共三册三十六人;宋氏学者认为有五册六十人,而周氏学者认为有九册一百单八人。其实曹公当日所见石壁之上恰有六册,正是七十二人。曹操临终之前置七十二疑冢正暗合此数。  



在此之前,早有同人男施某与同人男罗某,将某土山之上落草为寇的数目由三十六人硬改成一百单八将,写成《一百零五个男人与三个同人女》。而同人男罗某在此之外更有同人小说《三国领袖与臣下不得不说的故事》,因歪曲人物形象过多,广遭拍砖。以上诸人只道自己才贯文坛,却单单不知情榜之出典。  


至此,《一百零五个男人与三个同人女》、《三国领袖与臣下不得不说的故事》、《恋爱中的小宝儿》外加《师徒人shou拒绝女性闯天下》,被公认为某泱泱大国古典四大名著。  



华夏奥运之年,普天同庆。百度某神奇帖吧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前有上帝神帖,后有LOLI雷言。芸芸众生,欢天喜地。往昔乱世,尽情YY。更有奇少年自称某人鬼魂,时有佳作。一日读史,忽有所悟,决心还历史以真相,剖析七十二人名单。大笔一挥,随即成坑。又有小白某蛇等坑焦急,催促无果。一时情急,遂成脑残之作。是否坑上加坑,天知地知,你我不知。  

[搬运]【十二旒·终身误】曹孟德闻香识令君 荀文若焚书断痴情

好厉害啊!

苇笠垣:

恋爱中的曹荀(荀彧、董昭,微H,有曹郭)






初见荀彧是在袁绍的宴会上。曹操总觉得混杂在酒香肉香菜香和舞女的脂粉香中另有一种奇异的馥郁,但当这种奇香与世间林林总总俗不可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酿成悲剧,让曹操浑身不自在。就在这虐鼻的香气中,曹操与荀彧开始了他们相互虐心的爱恋。


曹操孤军无援追击董卓大败而归,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还是去做了,为的是耻笑盟军羞辱盟主。“你们这帮踟蹰不前只顾一己私欲暗中内讧不搞团结的废物!”曹操借着酒醉指着这帮当世有头有脸人物的鼻子纵情乱骂,骂得优雅骂得干净不带一句脏话,却骂得狠毒骂得透彻让人羞愧难当。曹操说如果他做盟主就会派谁在哪里什么时候干什么,一条一条如数家珍,就差手上没令牌了,否则肯定有人会当真。袁绍早已青筋暴起,脸面憋成猪肝色。总之当时大帐之中只有曹操一人妖魔乱舞指指点点,口中还神神叨叨言辞凿凿,其他人都是觉得冰冷彻骨冻如冰霜。


曹操发泄完了心满意足就要离去,他再不离去恐怕就会有人从震怒中醒悟,抓住他一顿暴锤甚至群殴。可就在此时众人之中闪出一个倾世倩影——“曹公留步!”


随着那人走近,曹操在酒醉中凭着嗅觉拾起了那段虐鼻的记忆。但是今日不同,战场硝烟的边缘他的味道如此美好。曹操打量来人,不像是来揍他的,却是翩翩君子仪容清秀,颇有出身大家闺秀……呃,名门世家的风范。曹操心中一震,酒醒大半。只见来人恭敬施礼:“在下颍川荀彧,本在袁公帐下。若曹公不弃,彧愿追随曹公效犬马之劳。”


闹剧刚要收场,却来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大家愕然,由愤怒走向呆滞,而袁绍的脸也从猪肝色转为蓝绿色。


那又如何?荀彧有才干有胆识有名望有抱负,他总不会像先前的文君出奔,又不会像后来的红拂夜逃,虽然本质都与邢捕头说的“我看好你哦”无甚差别,但是形式总要光明磊落掷地有声的。最后荀彧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曹操消失在热血的现在与未知的将来之间。而袁绍虽然头顶朱冠,却仍然觉得自己帽子的颜色与关羽相同。失去荀彧倒是小事,丢脸至极才是大事!




荀彧跟着曹操每奔波到一处就要网罗当地贤士,对当地的人才市场进行地毯式轰炸,直至一个不漏。没多久曹操的宴会上也开始人头攒动宾客云集,荀彧的坐席更是挨着上位,俨然一派母仪天下的派头——自然,那香味拌着酒香肉香菜香和舞女的脂粉香,总是萦绕在曹操周围。


荀彧被曹操留在后方看家护院,几乎从不会出岔子。每次攻下了城池待一切安定,曹操一身尘土地回来,或是派一身尘土的使者把荀彧招去。相逢时刻曹操很大气很流氓地笑,然后问:“文若还好吧?”荀彧还是那么冷静从容那么风度翩翩,君子得令曹操抓狂。



但是在鄄城那次重逢,气氛就大为不同了。曹操连日来接到一个一个守将背叛的消息,唯独没有荀彧和程昱的音信。


曹操在回鄄城的半路上听手下讲了荀彧豁出性命不要,与敌将谈判退军的经过,不停地用巨大的手掌猛拍大腿,还嗷嗷乱吼:“这个傻瓜!这是在辅佐我吗?这是在虐待我!”


待见到荀彧,出口便是:“地没了还可以抢回来,你人没了我tmd咋整!啊?”


荀彧叹了口气,也百感交集。瞬间恢复平静,庄严肃穆:“不知道我这么做今后会不会后悔,你杀人越多,背叛你的人也就越多。”


曹操理亏,毕竟屠城是他的错。但是荀彧没有责备没有斥责更没有背叛,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啃噬他的心。他觉得这人实在是太歹了。





后来奉迎天子的事情有很多人反对,本来大家打仗痛痛快快的要死就死能活就活,现在还要搞什么乱七八糟半死不活的政治!更何况收留一个傀儡还要树大招风,是亏本买卖咱就不能做。但是荀彧董昭等人轮番给曹操洗脑帮曹操树立信心和决心,曹操就动手干了。等到许都平定曹操领了司空,荀彧与曹操对坐的时候,那场面温馨得如同夫妻双双下班回家晚上一起看电视。


偏偏曹操觉得他们和睦得有点别扭,想出句话来增加增加情趣:“你那么积极迎奉天子,是为我好呢还是为天子好?”


荀彧还是那么歹:“这是两全齐美之事,势在必行。”



颍川离许都不远,曹操安定下来就把戏志才归葬了,顺便跟荀彧提到,要他再举荐一些策士。于是,郭嘉走进了曹操的生命。


他缠上了郭嘉,或者说,郭嘉缠上了他。他们在烽火狼烟里相互纠缠的时候,荀彧在后方帮他看家护院。


后来曹操常常在给荀彧的信中提到他们俩在一起,郭嘉又犯病了;他们俩在一起,他遍求名医为郭嘉医治;他们俩在一起,郭嘉身体好转了。有意无意在战况后面来上那么一句,不知道荀彧看后的感觉怎样。


反正郭嘉本来就懒,从不给荀彧写信,代他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





官渡之战以后的几年间,曹操的野心随着势利一道迅速膨胀。他罢免了几个很有势利的官员,又在考虑恢复古九州之制,其实是为了增广自己的地盘。荀彧一概反对到底,曹操就很怒。


那天曹操把荀彧招到府里来喝酒,荀彧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却对政治形势清楚得很,只是料定曹操也不便明说。 


曹操见他这幅德行果然气闷无比,加上醉意就很想报复他多年来对自己的精神虐待。他夺下荀彧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就扑上去把荀彧按|倒在席上。荀彧只轻轻反抗几下就放弃了,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曹操用手抚摸着他狭长的锁骨,感觉他的心跳和呼吸急促而有力。他的眼睛优雅地紧闭,面容泛起盈盈红光,却仍然像面对死亡那么从容不迫。曹操想他的外表柔弱,内心却如此坚强,不知什么才能真正伤害到他。 


他身上的香气随着体温的逐渐升高,从温润的皮肤里浓郁地散发开来。曹操想起他们的初识,也是这般味道,这般醉酒。他叹了一声松开了他,大步走了出去。 


不知道中途罢手还是一做到底,哪个更能让他伤心。 


夜深曹操把郭嘉找来,想好好疼他,结果真的把他弄疼了。他把他搂在怀里轻柔地吻,仿佛这样就能忘记好些事情。郭嘉推开他问道:“你找文若谈了?” 


曹操吓了一跳,缓过神来说:“谈什么?”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管打仗,政治我没兴趣。” 


曹操帮他擦完了身,熟练得就像擦自己的一样。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声说: 


“嘉,我——” 


郭嘉未经允许就先睡着了。 


他们两个就是这样折磨着他让他郁闷。 




郭嘉死后,曹操抱憾终天。荀彧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给他一封一封地去信;荀彧在身边的时候他就当着面一声一声的叹息。荀彧后来也麻木了,很贤惠地劝他节哀。渐渐地,他们俩单独在一起谈完了公事,就想不出该说什么了。最后曹操一咬牙憋出一句话:当年奉孝……荀彧也一咬牙,认了。 


其实郭嘉的死同时折磨着他们两个人的神经,把他们逼到悬崖边缘,终于一同抱在一起跳了下去。那晚他们没沾一滴酒,却哭着哭着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醒来,曹操伸手去摸身边的人,只摸到一个空位。床单上那个修长身形的塌陷还在,香冷不散。 


曹操怀疑昨晚叫错了名字。 


他蓦然想起他跟郭嘉的第一次,翌日早晨也是这样摸了个空。睁眼却看见郭嘉光着身子要去掀营帐,看看外面的春|光。他急忙爬起来帮郭嘉拿了件袍子,走到他身后却扔下了衣服,紧紧地揽住他的腰。郭嘉转头去吻,他热烈地回应。 


他们赤裸着身子,就像两个婴孩围着一罐蜜糖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在战乱纷飞中的一个平凡早晨,用力抓住幸福安宁的片刻甜蜜。 


他和荀彧呢?他们是爱的。但这感情带来的,只有苦涩。 


荀彧没有勇气睡到天亮就离开了,曹操想他终于赢了一局,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快乐。 



荀令又是往日那个谦谦君子了,曹操成了丞相。他们好似忘记了曾经还有那样一个夜晚。 


当然,曹操身边贤惠的人远不止荀彧一个。董昭也是初事袁绍帐下,也是在迎帝都许时立了大功的,但他从不会虐曹操的心。相反,曹操一动坏脑筋,董昭立即抢先一步——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罢三公做丞相啦?”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加九锡进魏公啦?”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建国封魏王啦?”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 


“不,孤还是做周文王吧。” 


不仅魏公魏王的封号是由董昭创制的,就连曹操的饮食习惯都是董昭教导的。 


“曹公您用的膳食盐放得太多啦。” 


“曹公您的饮食应该清淡一点。” 


“曹公您得多吃点鱼有营养。” 


“曹公您得吃这个才能像我一样面色光泽……” 


“……好吧,就听你的……” 


也就是在郭嘉去世的那一年,董昭被转拜为司空军师祭酒。曹操把前一任军师祭酒照顾到死,后一任军师祭酒就把曹操照顾到死。 


所以说曹操从来不欠妥帖的照顾,他欠的是虐,如荀彧般的虐。 




常有好事者说,陈宫、荀彧、郭嘉恰恰像曹操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丁夫人是原配,最终弃曹操而去;卞夫人温良端淑,与曹操举案齐眉;刘夫人是陪嫁的小妾,乖巧可人最解曹操心意,却患病早逝。荀彧听了也不恼火,毕竟无聊小人太多,无心去管。 


但是当他收到那个空器,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卞夫人。卞夫人守着曹丕和曹植,他守着什么呢?一个空空的理想么? 


他也曾经罪孽地想过,如果曹公成了帝业,史书会如何写他。是辅弼功臣张良,还是助纣为虐的李儒? 


他终究只是荀彧呵。 


他把过去的书信尽皆焚毁,想着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曾经,想着那个夜晚——其实他和曹操都不曾忘记过。那晚他洁白的手臂如藤蔓一般缠绕着身上的人,曹操唤的始终是他,是“文若”,后来是“彧”。这一声声就像一把抹了毒药的小锤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心灵,砸出一个难以愈合的窟窿,再把毒液灌进去。那一刻他也陷落了——疼,流血,却饮鸩止渴。如果他听到他唤的是“奉孝”,反而会很冷静,因为他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他把头埋进曹操的肩窝里,眨眼的时候那长长的柔密的睫毛也一颤一颤,轻扫着曹操的累累伤痕,却不知是痛是痒。 


可叹他们竟然也是相爱的,恋爱中的曹荀就是这样伤害彼此,仿佛心若不痛就感觉不到爱。 


荀彧明白曹操并没有下定决心要他死,但他仍是像面对过去的一切痛苦那样从容,饮下了毒酒。他在做人生最后一次选择时自私了一回。他放弃了对汉室的守护,用自己的死下了一个赌注。他赌曹操会后悔。




曹操派去的使臣带回来一个香炉,说是荀彧的回礼,几天后曹操得到了荀彧的死讯。从此他的房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香炉,与他所有器物的朴素形制格格不入。并且,曹操从不熏香,香炉里永远是空的。它也是一个空器。
 
荀彧赢了这一局,但是他再也无法感到快乐了。 


又过了几年,曹操终于把虚置已久的后位给了卞夫人,平息了后宫关于卞夫人失宠的传闻。曹操临终前分香卖履,众多妻妾都有一份,唯独卞夫人多了一个精雕细镂的香炉。曹操把着卞后的手开启多年紧阖的炉盖,恍惚间飘来一缕冷香。他产生了一种美丽的错觉,仿佛他和荀彧之间就这样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世间多少事都是如此,开始得轰轰烈烈,却结束得寂静无声。 






====终生误曲终====





【蛇批】十二旒·终身误 


 《红楼梦》太虚幻境第一首曲子《终身误》唱的是宝钗,《十二旒》第一章《终身误》写的是文若,开篇中“举案齐眉意难平”是也。香炉自属“荀令香”,篇末“冷香”暗合宝钗“冷香丸”。 


《红》后八十回乃曹雪芹未成之书,宝玉与宝钗虽做了夫妻,谈论话题仍是黛玉。曹荀二人书信往来之中常见郭嘉,亦属悲剧。 


在《红》中很多人物有镜像,比如袭人是薛宝钗的镜像,晴雯是林黛玉的镜像。故荀彧郭嘉并列“建安十二旒”之冠,亦当有镜像。董昭实是奇士,观《志》知足可与郭嘉程昱相当,惜昭之才没于《演义》。 荀彧镜像给了董昭,蛇以为绰绰有余。 


至于董昭“食淡”,见于《演义》十四回,颇有意思。曹操不仅懂得吃鱼乃养生之道,还写过各种鱼的外貌、习性与烹调之法。



祝我接下来半年顺顺利利!

"越往上的面试越轻松,卡人最严的永远在筛选简历。"怎么说呢, 还是挺忐忑的 

Monte笑嘻嘻:

纯粹是等开会的间隙,非常非常想吐槽欢乐颂。

第一季没具体描写就一般尴尬吧,如今到了第二季,真是证明了作者对谭宗明这类人生活的一无所知啊,倒是很了解包氏这种弊端丛生的中小型家族企业……


Warnings:大量散装英文出没。地图炮有。现实过得太悲惨所以怨气很重,毫无正能量。


一、


这是关雎尔第一次收到黄杰微信是公司年会后。


后台运营小姑娘,第一次为自己的networking技能感到有点儿沾沾自喜,并且把减肥的计划抛之脑后,多吃了两串关东煮以庆祝社恐的自己终于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受此鼓舞,她认真地开始考虑自己早就有的MBA计划,为转入profit-making部门做准备。隔壁的小曲说要一起,有个伴儿也好。她猜想曲筱绡是要找中介的,把中介给的推荐信模板和自己的比对一下也更有信心。


不过,始料未及的是,曲老板这次不打算给中介挣钱,她拉着刚下班的关雎尔,在半分钟内把所有的材料都塞进帆布袋,然后拖进了她的小polo里。

“哎呀,小曲,你到底要干嘛啊?我晚上还要背单词呢!”

“少背一天又忘不了。”曲筱绡撇了撇嘴,她是从来不肯放弃投机取巧的机会的,“我今天约了一个特别特别特别难约的学霸,让他给我们把把关,当面指导一下。”

“你还认识学霸啊?”关雎尔不信。

“就认识一个,小赵医生啊。”

“你们不是分手了?”

“切——我们就没谈过,闺蜜你懂么?”

“懂,男闺蜜我懂。”

“小关关你长得这么纯,脑子里怎么这么复杂?”

“谁脑子复杂了?”

“你呀你呀你呀……”

“唉你好好开车!啊啊啊你好好开车!”


二、


谭宗明长这么大,能让他惊奇的人已经很少了,包太太算是一个,面对包太太的脾气这么好的安迪算是第二个。


“虽然你的私事,但是闹到公司来了,我还是想问……”谭宗明眯起眼睛。

“我觉得你可以给你的问题找一个比性生活和谐更含蓄的答案。”安迪哼了一声,“咱们别在公司谈私事成么?”

“当然可以,不过你的私事似乎关系着收购,那就是件公事了。”谭宗明叹了一口气,“你还好么”

“当然。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我今儿晚上约了中金的人聊这个。”安迪看了看手表,“有什么指示?”

“这个具体细节还要我教你?”谭宗明笑道,“趁早回学校再重头学吧。”


拍了卡,出了闸。

安迪忽然停住脚步:“那你觉得——我是说从你的角度来看——我现在分手会影响收购的进程么?”

“不是说不在公司谈私事儿?”

“技术层面上,我们已经出了公司了。”

“我不觉得我是咨询感情问题的好人选。”谭宗明想了想,“至少对于你不是。”

“所以我只咨询你我的感情生活对公司的影响,我怕我会过于自信。”

“盛宣这个体量的公司,如果会因为一个普通高管分手而崩盘的话,未免也太魔幻主义了。”谭宗明笑了,“作为你的老板,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但是作为你的朋友——”

“你也要劝我有点烟火气?”

“我不喜欢那东西——作为你的朋友,我认为早在他追到普吉岛骚扰你的时候,你就该报警。”

“可他确实身材不错。”

“色令智昏哪。”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毁灭一个特洛伊只需要一个海伦就可以了。”

“你和已经木马进城的帕里斯说这个?”

“你也知道木马进城了。”谭宗明望着她笑,想了想道,“这样吧,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limo么?处理好了,车送你,算你的bonus。”

“你的小朋友不要了?”

“他自己刚攒钱买了一辆车,正得意呢。”


三、


赵启平就是得意。


他买了一辆认识谭宗明之前他就想买的越野车。

虽然客观上谭宗明不收他房租这个事实对于他买车而言有着极大的助力,但是好歹也是他自己攒下来的钱,分分文文都是自己的。到手后就和所有在少年时期订阅汽车杂志男孩儿一样,琢磨起了如何改装他。适逢曲筱绡打电话过来求助,他也正好问问这个主修吃喝玩乐的小姐,上海有什么好的改装车的地方。

今天正好去提车,他盘算着带谭宗明去兜风,对他恢复有好处。可惜谭宗明约了安迪开会,他这难得的一晚上假期,只能给两个焦头烂额的小姐改CV。


“您好,我来提车。”

“什么名儿啊?”

“赵启平。”

“哦……你就是赵启平啊。”


这家伙穿着一件到膝盖的HBA,叫赵启平满脑子学校里那群自以为很潮的吊裆裤们。

“对,我就是。”

“老板,他来了!”


顺着他的声音往上看,是个长得颇为不错的小伙子,就是精神不太好,看上去炮打得太多,觉睡得太少。


“你就小曲的男朋友?”

“不是。”赵启平忽然有点儿明白他的敌意从哪儿来,曲筱绡的身边似乎是有这么一个追求者,“结账吧,我赶时间回去。”

“行啊——拿单子来!”姚滨打了一个响指,和单子一起来的是一群看热闹的富二代朋友们。赵启平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群野猫中间开了一个金枪鱼罐头。


他不知道曲筱绡到底和她的朋友们怎么交代的,不过显然不论如何交代,这个脑袋不必杏仁大多少的小伙子已经误解了。他猜想曲筱绡还是很够意思地告诉姚滨这是她朋友,一定得精心的伺候,不过显然姚滨理解出了点儿别的意思。


“四十一万?”他翻了翻单子,“我没要车载音响——你们弄错了。”

“筱绡特意交代的,说给你个惊喜,记她账上。”姚滨笑着回头看看他的朋友们,“唉,谁让咱们长得丑,女人不肯给花钱,只能给女人花钱呢?”


赵启平走到车前,径自打开车门,检查了一下改装过后,宽敞许多的副驾驶,又查看了一下音响,从包里摸出今天刚收到的CD。

“Alright Alright, that's what I'm talking about……”开头一句如此应景,叫他笑出声来,回头道:“挺好的,let's hope that he ll be satisfied.”他忍不住要唱出来,所谓做了一天手术后的归心似箭正是如此。


“少拽洋屁,有本事付钱。”对方越镇定,只能叫姚滨越心虚,这时候,就只有钱才能找回点底气。

“那是当然的,开张单子吧,有什么问题还要来请教老板。”赵启平掏出钱包,“哎呦,不好意思,我刚回国,没有别的卡,可以刷运通么?”


四、


谭宗明按了一个27,看见有两个眼熟的小姑娘走过来,矮的踩着高跟鞋,高的背着帆布包,在他后面按了一个27,一起站在外头等电梯。


“关关……”

“怎么了?”

“小点儿声……”曲筱绡咬牙道,“看微信……”


微信上曲筱绡已经用小岳岳刷了十几屏我的天哪。

“咋啦?”

“我的妈!我们后面!谭宗明!”

“安迪姐的老板?”

“太巧了吧!”

“这儿是高档住宅,也正常啊。”

“那也够不上谭宗明的段位啊!我以为他都住郊外别墅的。”

“可能方便吧,你看这里去医院去商场都挺方便的。”

“唉,可惜今天约了人,不然真该套套近乎。他们这种背景人士,漏点儿风出来生意都好做。”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谭宗明抬头看了看,只有一个27,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竭力回忆起他到底什么时候见过这俩。


“哎呀!”曲筱绡的高跟鞋在电梯缝隙里绊了一下,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关关的袋子维持平和,不堪重负的帆布袋终于寿终正寝,眼见着就要满地材料。


“给。”眼疾手快的谭宗明一把接住,掂了掂,“挺沉的啊。”

“知识需要力量嘛!”曲筱绡见缝插针道。


她这个人书是读不进去的,但偏有点儿上不得台面的热络劲,仿佛和谁都能找点话说。安迪是一块外柔内刚的铁板,嘴上套着十八道指纹防盗门,认识她这么久,完全没有一点儿想要引见的意思。曲筱绡本已死了这个心思,谁想到这么巧。


谭宗明忽然有点儿印象了。

他在公司见过她,来找过安迪,十九是那个闹腾的。笑了笑没说话,把书递还给关雎尔。


到了。

二位女士先出了电梯,一路直奔他们家的时候,谭宗明终于确定她们不是走错。

“这么巧啊,谭先生也住这一层?”曲筱绡环视了一圈,忽然尴尬地笑了起来。

“不巧,一楼一户,这是我家。”


五、


赵启平不得不承认,谭宗明和曲筱绡出现在一个画面中的时候,画风实在是太后现代了。


“回来了?”谭宗明目光越过电脑显示屏和沙发上两只僵硬的假人,“你有客人。”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以为你要开会来着。”赵启平放下包,看了一眼两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小姑娘。

“八点档放广告了,我难道留着看热闹?”

“这还有续集?”

“我也没想到。”谭宗明合了电脑站起来,“行吧,你们聊,我先进去。”


赵启平换了拖鞋,坐进沙发:“行吧,有啥问题还非得当面指导?”

曲筱绡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跟我出柜的时候是不是漏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大点儿声,里面能听见。”

“握草,你特么能之前给我点儿心理准备么?人家今天穿着短裤就来了!你要说一声,我好歹穿个西装外套啥的。”

“看,这就是我不想说的原因。”

“切——不说就不说。算了,我跟你说,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中介说我的条件很难申到这个MBA,我想你是那个学校的,肯定比较了解啊什么的……”

“对啊对啊,就是老师的风格啊什么,套词的什么技巧啊……”关关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等等等等等——我先看看……咦?”赵启平眯起了眼睛,“你们等等,我去问问。”

说着拿着打印出来的program introduction往里头走。


“等等——他去问谁?”

“好像只有……谭先生?”


六、


这事儿问谭宗明绝对没有问题,毕竟医学院和别的院简直就没啥关系,倒是谭宗明,一路哥大FBE上读上去,八竿子就能打到一棍子的学长。

谭宗明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简历的时候,关雎尔心中要不要夺路而逃的念头已经快挤得她吐出一颗过于活跃的心脏。大学毕业,考公失败,家里托人给送进中金后台,她压根就没在面试这条路上成功过,所以她并不知道越往上的面试越轻松,卡人最严的永远在筛选简历。


“所以?”谭宗明放下两份千疮百孔的简历,有点儿茫然地看着赵启平。

“想申MBA。”

“你不是做operation的么?”谭宗明看了一眼关雎尔。

“我……我还是想再努力努力,人不能一直原地踏步。”关雎尔有点儿紧张,“我之前年会上碰到一个前辈,他觉得还有点儿潜力,我也想逼一逼自己。”

谁也不能妄言某个人适不适合投行,毕竟这是一个包容度极高的行业。谭宗明和所有宣讲会上敞开怀抱闭口不提今年全球只招60个人的大佬们一样,笑了笑道:“挺好的,只要喜欢,就有做好的可能。”

“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能做好交到我手上的工作的。”

“不过我有点儿经验之谈,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参考价值:任何行业,越往上做,本质上就越接近sales,金融更是如此。我不了解你的家庭背景或者个人习惯,但是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打算往前台这个方向走,你首先要喜欢建立关系,否则不会做成任何事。读MBA更多的情况下,是在更大的平台上认识更多的人。所以说,是否要辞掉工作,出国去个一年半年的MBA我觉得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说得很委婉,却叫关雎尔鼻子酸了起来。她就是不能擅长和人打交道,就是相信勤能补拙。和安迪每次温柔的循循善诱相比,谭宗明可算这话相当的不中听,叫她有点儿不服气。那都是些取巧的法子,像曲筱绡这样耍小聪明的手段,她从内心深处依旧相信,总是会吃大亏的,然而曲筱绡凭借着厚实的家底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又不免让她怀疑起父母那些奋斗进步的教育,忍不住有些纠结地看向边上眼巴巴盯着谭宗明的曲筱绡。


“其实啊,谭总要是愿意给我们写封推荐信,我们也不在这儿笨使劲了。”曲筱绡顺杆儿爬上。

“咱们刚刚认识,你不能期待我写出除了pretty and active以外的内容。”谭宗明笑着摆摆手。曲筱绡本来也觉着没戏,倒是关雎尔听了小曲的话后升起的那一点儿希望瞬间又破灭了,实在有点儿郁闷得透不过气。


走出赵启平家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儿回忆不起刚刚谭宗明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进步之路都被堵死了。曲筱绡满心欢喜地计划着以后找谭宗明套近乎,几乎是刻意地忽略了谭宗明所有不感兴趣的明示暗示。她全然照顾不到身边朋友寂静的绝望,这点儿绝望和上海绝大多数普通白炽灯没有区别,烧完几千个小时工作时间就光荣退休。他们有用而勤恳,毫无怨言,开心时发光发热,生气时忍不住满腹怨气,但一切光和影都不出不了一间房。至于要冲出这扇窗户去,他们又忧心会被弹弓打碎玻璃罩,担心鸟在头上拉屎,最差最差的——大家会说,一个灯泡,为什么要上街来。


回到家的时候,邱莹莹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几乎是拖一条死鱼似地把她拖到了沙发上,开始讲她和应勤今天去吃饭了。她有无数次地想告诉邱莹莹,她对于应勤和这个傻丫头重归旧好的事儿不感兴趣——她感觉面前这个姑娘死去了一半,腐朽和花香,在这个年轻的生命里杂糅,叫她又作呕又惋惜,她不想伸手进污泥,又不愿看她眼睁睁掉进深渊。可她从来说不出尖刻的话,也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来排解她自己都无以言说的绝望,甚至无法让邱莹莹理解她的痛苦。


于是对着邱莹莹哭了起来。


关雎尔眼睛一红,开始吸鼻子的时候,邱莹莹就后悔了。


她自认是一个苦命的人,在感情的道路上几经周折,但爱情的甜蜜和痛苦,她邱莹莹是十分了解的,公众号上怎么说的——对了,增加了她生命的厚度。而她的室友,每天忙忙碌碌,累得加班到凌晨,还琢磨着上进考学,最后连个能送她回家的人也没有,实在是可怜至极了,而她竟然毫不谅解,反而在她的面前大谈自己和应勤的事儿,实在是没心没肺极了,于是抱着她的头安慰她,甚至还有要陪着一起哭的意思,心里又想着等和应勤的感情稳定了,给关关介绍一个应勤的朋友,听说他们码农很多都是单身的。


七、


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第二次收到了黄杰的消息。


黄杰问她最近好么,说起记得她年会的时候说起想往前台转,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下班后到他们team帮忙一段时间,主要还是打打杂,但是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虽然会非常非常辛苦,但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还能认识很多业内。Analyst们是没有夜晚的,ops不出意外是能准点下班的,时间上其实没有什么难安排的,更何况是前台借人,公司内部也没什么好啰嗦的。


可她从来没有一锤定音的勇气,可又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正犹豫着,那边果然是人精,体贴地说也不用急着决定,下个礼拜才忙起来,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周五就从香港回来了,可以一起喝杯咖啡,就在公司楼下。


这叫关雎尔放心许多,又忍不住地宽心。在她看来,谭宗明和黄杰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但是谭宗明的层次太高了,那是买方里面都数得上名字的,他和自己非亲非故,她和小曲那天冒昧打扰,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说。更何况,看一张简历能看出什么东西,自己公司的领导才更了解她工作的状态。如此便又觉得有生路,把手机贴着枕头下头,仿佛一封藏着好消息的信。


作为一个首席研究员,他实在是太忙了,但即使是再忙,他也是西装革履的,就是会忍不住转回英文模式,仿佛那个语言更舒服一些,然后向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之前开会开太久了。”

不得不说,关雎尔就是喜欢这个样子。有时候她坐在安迪的车里,听她和公司的人打电话,英文比中文顺溜,羡慕得不行。她的单词已经打了四五个月的卡,至今还停留在漫长的C-list,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这么轻松地说英文。

“黄总,其实我真的很珍惜这个机会,就是很担心我的能力不够……我之前听一个前辈说,说我不是很适合做前台,我不是太擅长经营关系的……”

“怎么说呢,确实啊,front office 就是需要relationship management,It‘s all abt relations——everyone knows it。但是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实话实说吧,其实你的能力很不错的,我之前和你们领导聊的时候,她也说你工作认真负责,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好员工。而且,不难你说,你很漂亮——no offense——不过是真的,对于我们这个行业而言,美丽是最好的敲门砖。当然我们现在这个job有些活儿还是很demanding的,可能需要你更多的私人时间进行充电什么的,不过你能学到很多你在ops team学不到的东西,更多地了解金融这个行业——我是不是说得你快睡着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笑起来,让关雎尔放松了很多。


“而且,你借调过来的话,公司还是付你现在的工资——说实话,也有budget上的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拒绝了。他这么累,还和她这么耐心坦承地解释,甚至还会和她这种小虾米开玩笑——她也被认为是漂亮的——拦着她没让她立即答应的大概也就是妈妈二十多年的洗脑教育:有什么事儿要和妈妈说哦!


妈妈是不太赞成女儿去前台的,理由只有一个:熬夜。最后在爸爸的劝说下,终于相信自己的女儿是有潜力的,并且又开始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和自豪,甚至还盘算起他们的那条team里有没有未婚的青年才俊,最好能一起共同进步。


如此终于算是敲定了工作的事。


八、


“安迪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

“感谢你开导她。”

“在美国?”

“可能吧。”谭宗明笑笑,“你不是提了新车么?我可以坐你的车去么?”

“你的Limo呢?”

“小姑娘开走了。”

“够大方的。”

“我说了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行行行,来,请吧?”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谭宗明微笑着坐了进去,满意地发现按照他的习惯改装过了。

“可以啊,这音响和车差不多价钱。”

“谢谢老板。”

“谢我?”

赵启平把前几天在姚滨店里的事和他说了,谭宗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么精彩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叫我?该介绍的时候不介绍,不该介绍的时候把人往家里带。”

“我以为那天你不在,又一天的手术,不想走太远。”赵启平眉毛一挑。

“我也没说什么,就是你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您还需要心理准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我也没和爱人的前女友见过面啊,这么劲爆的人生不太适合我这种老人家。”

“你都知道?”

“安迪都知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我靠大半年都没问一句,我以为你不知道。”赵启平撇了撇嘴,“城府太深——安全带。”

“是。”

“想听什么?”

“你与前女友二三事。”

“放屁。”赵启平笑骂道,“再胡说把你从高架上扔下去。”

“这会儿不谢谢老板了,见色忘利啊。”谭宗明笑道。

“我是色,你是利,见色忘利有什么错?”赵启平笑了,“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小曲没放在心上,但是那天另一个小姑娘估计还挺受伤的——年轻人要多鼓励的。”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多说几句,那姑娘挺单纯的,我倒是怕她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倒不如真的退一步考虑一下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人难道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什么对自己更重要么?认识自我都是有一个过程的,你不能逼得太紧。”


谭宗明知道他这话里后头的意思,便收住了话头,望着他笑:“我想握你的手,可是你在开车。”


九、


这顿饭安迪做东,作陪的是她手上的钻戒。


“你答应他的求婚了?”谭宗明皱了皱眉头,“我以为你会……”

“会分手?”安迪抬起下巴,摇了摇头,“我那天回去之后,非常认真地想了两个小时。我就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妈是个神经病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有可能是啊,谁怕谁啊?”

“强盗逻辑。”谭宗明噗嗤一声笑了。

“干得漂亮。”赵启平却给她束了一个大拇指。


“当然,处于对下一代负责的态度,除非基因筛选,不然我们不会要小孩儿,可能领养一个吧。”安迪拨了拨头发,“我自己就是领养的,也没什么心理问题。”

“还很优秀。”谭宗明道,“那他母亲呢?你打算怎么处理间歇性骚扰事件?我恳请你——不要再闹到公司来了,现在可是社交媒体世界,女高管加婆媳问题,不管谁的错,总有人给你们各打四十大板,剩下的二十打公司。”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收购的事,我个人打算分一杯羹。”

“我不喜欢你通知我。”谭宗明略一思索,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找了buffer。”安迪笑着看了一眼赵启平,“我想他能拦着你不砸东西。”

“你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个好处。”安迪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如果我出现精神失常的状态,我的财产交给你全权处理。”

“Including……”谭宗明倒是没有点儿朋友间谈钱的尴尬,二话没说打开文件袋,扫了一遍,停住了。

“10% of my dad's company, anti-diliutive shares. ”

“股东们同意?”

“你以为我请年假回美国是为了休息?”安迪看了一眼文件,又抬眼看向赵启平,“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我是当局者和承担者,我说了算。”


十、


然而对于关雎尔而言,事情已经到了她说了不算的地步。


对于“投行是个名利场,有些时候需要付出你愿意不愿意”这种问题,她不由得吓了一跳,把手机啪得一声扣在桌面,又恶心又害怕。邱莹莹正在外面,她却不敢和她说。邱莹莹会比她更一惊一乍,甚至还会又说起她和白渣男的事。她们公司和邱莹莹原先待的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公司完全不同,家里又费了很大劲把她送进来,她实在不想得罪他。


她现在满心觉得自己当时瞎了眼,居然会认为这个人真的欣赏她的才干。然而这样的自怨自艾又将她推进了另一个自我怀疑的循环:她是没有出息的,是没有才干的,男领导只是因为想发生性关系才高看她一眼——或许谭宗明说得对——她不适合。


可是凭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栽回床上大哭,把头埋进枕头里,哭湿了妈妈刚来换过的枕套。妈妈会用这种柔顺剂,这是家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的味道,然而她不在家里,她是一个人。


无声地哭到疲累,从枕头上爬起来,乍一看有一条新消息,还以为又是他,又是一阵烦乱,又存着侥幸心理,他或许已经放弃了,打开一看松了一口气,是安迪。


安迪:我经过你们之前发在朋友圈说是特别好喝的奶茶店了,看到有黄牛,有人要么?我买几杯带回来?

小蚯蚓:啊我和关关在,樊姐还没回来呢。

小蚯蚓:我想喝芝士草莓!

小蚯蚓:@关关,你要喝什么呀?


对了,还有安迪姐,她还可以去找她,她走投无路了,还可以有一个人去找。


十二、


安迪皱了眉头,十分不快的样子。


关关猜想她兴许想笑她幼稚。她总推想在安迪那个层次上,所有她如今面临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甚至还几分庸人自扰的意思,然而安迪其实只是觉得这个奶盖太难喝了,完全不值得排这么久的队,更别说找黄牛,十九又是与风投的游戏,和共享单车玩的从来一套路数。眼下好的投资机会越来越少,或许老谭当时决定的大方向是对的。

她的思绪荡开一段,直到听到关关的抽泣声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她发过来的截图。


“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Analyst?”

“恩……”关雎尔抽了抽鼻子,“安迪姐……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没这个本事。”

“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他们team的实习生,他或许有办法帮你一把。但你现在是ops team那边借调过去的,中间会有很复杂的人事问题。即使你答应他,他也很难办到。所以不论你有没有这个打算,你最好都拒绝他。”

“ 那万一得罪他怎么办?”

“你已经得罪他了。”安迪把那杯奶茶推开,“不过你也有点身为ops的自觉啊,我当analyst的时候,见到non-profit making部门都……怎么说?对了!如临大敌。”

“我不明白。”

“别明白了,就是一玩笑,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也没蠢到要把事情捅到台面上的地步,大家各做各的,相安无事,你也别去给他当廉价劳动力了。”


又是一个结论,她又忍不住鼻子一酸,可这次也忍住没哭,只是使劲吸了吸鼻子。


“可是……那这样我就更加没机会去前台了。”

“你很喜欢front-office么?”

“大家都想去,那边有好多最优秀的人。”

“看你怎么定义优秀了。”安迪摇摇头。

“我知道……人成功的定义很多种,但是……唉……安迪姐,我真的很苦恼。就我不管怎么努力,就……总是没有一个好的结果,自己也过得这么不开心。就、就拿这段时间来说,我自己这边的工作一点儿都没落下,就是下班了之后才去帮忙,就是想多学到一点东西,然后那天我听两个前辈在茶水间说我……我说有心计,我没有这么坏,凭什么这么说我……现在如果我又灰溜溜地回去了,她们会怎么说我呀!”

“我可以这么理解么?你很想去前台的。”

“对……”

“你不是target school,家庭也普通,你知道你即使进去也会有这样那样的话……”

“什么意思?”

“这么说非常令人丧气,但是我不想骗你。在华尔街,我这个年纪能坐到那个位置,聪明和努力是不够的。我的养父掌握着一家非常有名的对冲基金,这也是谭宗明一开始愿意栽培我的原因之一。国内更是一个看关系的地方,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金融行业就是这样。”

“努力也不行么?特别特别努力?”

“看你往什么方向努力了。”安迪叹了一口气,“我之前认识一个人,为了拿下一个IPO,和一个年纪可以当他父亲的家伙睡了很多次,你说她不努力么?我觉得不见得吧。你这个什么黄总,也就是骗骗女学生,没什么出息。不过确实洁身自好的有,这种渣滓也是有的,看你怎么选了。怎么说呢,比如包奕凡追到普吉岛的事,我愿意就是浪漫,我不愿意就是性骚扰,这件事也一样,你不愿意,他就是性骚扰,还是威逼利诱型的,比较猥琐的性骚扰,但你如果愿意——”她脑补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你还是别愿意吧,他帮不了你。”

“我知道,我自己是有原则的,有些事一定不会做的。”

“其实我和你说这么多,也是有很多希望。我自己身在这个位置,更多的敌意是来自异性,老谭这样的老板毕竟是少数,总有太多的人会怀疑我是靠着父亲或者别的男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只能说,大家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哪个不靠爹,哪个不努力?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猜测我靠这靠那,实在是不服气,但又确实存在这样的人,和他们纠缠也没意思。我只希望有更多的姑娘,在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能站稳一点。上面想拉你们的时候,也放心一些。”

“唉……看来我是真的不适合投行。”

“投行需要很多不同的人,你很难说哪种性格适合,哪种不适合。”安迪盯着她,“我觉得你现在很有意思,为什么因为别人骚扰你,就否定自己的能力?这是别人的错,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好吧,从这个角度看,你确实不适合,我们的脸皮都很厚,或者说,心理承受能力都很强。”

如果只是谭宗明,他的话可能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安迪作为一个女人,她有着谭宗明也不能企及的温柔力量,倾身握住了关雎尔的手,道:“但适合不适合,都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可以决定自己喜欢不喜欢,要做不要做,这个决定和你父母,和你领导,和骚扰你的人,和喜欢的人,都没有关系。”


关雎尔低下头,安迪也没有继续说。一个人的转变永远不能指望一场谈话,一盆冷水也不能把一个被成功教育灌输了二十多年的上进姑娘忽然拉到大彻大悟的境地。她只希望这个小姑娘能站稳脚跟,从自我怀疑中和曾经的她们一起走出来。


十三、


黄杰被开除的那天,安迪和包奕凡度蜜月回家,谭宗明开着赵启平的车接他下班,开着的车窗里飘出音乐电台女主播温柔的嗓音:“大家好,我是关关,欢迎来到今天的一路有你,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一位非常可爱的音乐人,来,谢童,和大家打个招呼……”


【谭赵】有所不为 26 完

这篇谭赵写得实在是太好啦! 看到后面, 每一章都想表白C太! 

Monte笑嘻嘻:

26.


在赵启平再三表示没兴趣找女朋友之后,曲筱绡满不在乎道:“那玩呢?帅哥,玩你总愿意吧?”

“怎么玩?”


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了人。曲筱绡好玩也会玩。在国外留学的漫长光阴中,她显然走了留学党中和谭宗明、赵启平截然不同的道路。越是封闭性社会,三六九等越是明显。美利坚号称自由民主,当然要把等级界限画得模糊非常,但是再模糊,也能勾出点小团体来。背景人士,富二代,学霸,普通人。如曲筱绡这等不学无术,除了钱啥都没有的白丁,大半人生都花费在躺在沙滩上请海滩救生员喝酒上,玩能玩出花色来。

回了上海,社会主义的广阔天地就有更多可玩的。今天我朋友酒吧开业,明天咱们搞艘游艇出海嗨起来,也真的是花样翻新。赵启平只要有空,就奉陪,放松一下也好过回家面面相觑。

“所以你爹妈就对你没什么要求是么?每天吃吃玩玩的,倒也挺好。”赵启平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道。

“我爹是白手起家苦过来的,又觉得我是个小姑娘,当然是想怎么样怎么样。”曲筱绡抬头看了一眼地方,“赵医生你品味不错啊,这家日料位子难定呢。”

“之前排的,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不来也可惜。”赵启平笑笑。

“之前你就订两个人啊?”曲筱绡一双妙目盯着他,唇角勾了起来。

“对啊。当时还在一起,你说是不是要等很久。”赵启平报了电话和姓名,脱了鞋子进去。


“你和你前男友怎么分的?”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啊。”

“八卦最有助于消化了。”

“家里没同意就淡了。”

“你跟家里出柜啦?”

“事故。”

“啧啧。”曲筱绡夹了一块马粪海胆丢进嘴里,“其实要我说,爹妈都是要糊弄的。他们从来都觉得我们就和小时候一样,天真又可爱,一点儿错都不能有。可能么?骗骗就好了。”

“令尊要是知道你这个想法,停了你的信用卡。”

“所以我也在抓紧机会抢班夺朝啊。经济独立乃是政治独立的基础。”

“这都听谁说的。”

“我某个前男友。他原来去美国读商的,后来经济独立以后就养马去了,跟家里大吵一架,如是说。”

“哦那个项目我知道,体验人生呗。”

“所以嘛,我觉得如果仅仅是父母反对就分了,多不值啊。起码得是我玩腻了,我说不谈才能不谈吧,被人说了都不算。”

“就这样你还打算抢班夺朝?先把你这不肖女给枭首了!”赵启平笑了。

“爹妈是要哄的。你给他们留面子,他们给你还卡帐,公平交易。”曲筱绡年纪不大,满嘴歪理。

“那我们假设,如果你经济独立了,他们对你还有一些期望或者要求,你就忍心拒绝?”

“看办不办得到喽。真的特别做不到就不做啊,没有谁离开别人是活不了的,各有各的事儿。你看像我妈,老给我介绍那些所谓青年才俊,多难看啊,饭都不想和他们吃,就不去喽。然后拿你当挡箭牌,我爹妈可满意了。”

“我也在考虑让你给我挡挡枪。”

“乐意效劳——诶,等等,事先说好,如果特别难对付,我会当场走人。”

“叫保安给你抓回来。”

“我个子这么矮,保安叔叔抓得住么?”曲筱绡笑着抹了抹嘴,“啊呀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七。”

“我的任务!”曲筱绡大叫一声,赵启平连忙往外头看,怕人一把拉开门,吼上一句“吵什么吵”。

“什么任务?”

“要领任务奖励啊!”曲筱绡埋头手机,“中午十二点开始,就半个小时。”

“我去,至于么,我还以为你公司的事。”

“叔叔你不玩游戏不懂!”

“卧槽,我玩的游戏比你吃的饭还多。”

“那是我节食。”曲筱绡头也不抬,对着手机一阵猛戳。

“玩啥啊,好玩么?”赵启平探着头看了一眼,“这画面有点琅琊榜啊。”

“对啊对啊,手游版。”曲筱绡点点头,领了奖励,放下手机,“诶你玩过啊?”

“我可是老玩家好么!觉醒任务都过了,风舞长林一区号!”

“啧啧啧,失敬失敬。”曲筱绡瞬间对学霸赵启平刮目相看,“可惜了,我在新区,不然你带我过蔺晨就好了。我怎么打都不过,感觉得找人代打了。”

“对,蔺晨特别不好打,我当时……”赵启平忽然停住了。


我当时是和谭宗明一起打的。


“你当时怎么了?”

“我当时、运气特别好,队友嗯,很好。”

“羡慕。”曲筱绡嘟了嘟嘴,“人家也想有大腿抱!”


送曲筱绡回去后,他忽然有点打游戏。

回家一头扎进房间里,把桌面上这段时间在看的材料推开,开了电脑,载入了游戏。


医女正孤零零地站在洱海边,日落月起,正是夜幕初垂的光景。她的影子被拉长了,拖进湖里,如同一只气若游丝的水鬼。

他记不得自己上次为什么来洱海了,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下线前来过洱海。

操纵小家伙在洱海边溜达几圈,用飞行符飞到琅琊山,蔺晨还在原地,建模也没变,赵启平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千万年一般。他戳了戳蔺晨,蔺晨道:“许久不见,阁下定有新际遇。”

再戳戳,接着道:“不如讲给我听听?”

赵启平存心想看他存了多少句话,又戳了他一下。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说给我。我不想听故事,也不想讲故事了。”


再戳下去,便也没有什么变化,照理三把刀,也是敷衍。

无意识地戳开面板,看看属性,发现多了一个技能【天涯比邻】,还以为是bug。游戏中天涯比邻的技能只适用于侠侣,类似飞行符,不过只能飞到侠侣身边,方便召唤而已。


打开面板,侠侣一栏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你爹突然。


一时间脑袋里轰得一声,耳朵充血,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直到母亲敲了第二遍门,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在显示屏后茫然地看着她。

“刚才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走神了。”

“一回来就上网打游戏,要多跟人接触。”

“嗯,我知道。”赵启平慌张地退了游戏,似怕被人发现,“怎么了?”

“刚刚你舅妈打电话,说茵茵明天到上海,他们来接她,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

“她回来啦?是不是今年毕业啊?”

“应该是,你舅妈说已经给她联系好工作了,毕业就回来。”

“她那专业还是留美吧,机会多,也比较自在。”话一出口,赵启平忽然意识到不对,忙道,“那要不要我明天出去买奶油小方?我记得她在朋友圈前几天还嚎要吃来着。”

“你看着办吧。”母亲笑笑,“对了,你中午出去了?”

“和一朋友吃饭。”

“之前那个小姑娘?”

“啊,曲筱绡,我跟你说过的。”

“你们也认识有些时候了。”

“啊,算是吧。”赵启平眼神闪躲,“她就跟谁都能聊呗。”

“什么时候带我们看看啊?”

“这……这也太早了,先相处吧……啊?先相处……”赵启平站起来,“水好了么?我去洗澡。”


从机场接了舅舅一家去饭店吃饭,茵茵坐他车上,父母四个坐一辆车。

一进车里,茵茵就彻底解放,瘫在副驾驶上:“我的妈啊,困死爹了,还要陪亲戚吃饭。”

“这话的逻辑能叫鬼佬分析半个小时哈哈哈。”赵启平笑道,“安全带,不然罚你哥的款。”

“我给你带了好多巧克力,特别长肉。”茵茵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道,“超适合你。”

“行,领情了。”赵启平踩了一脚油门,“你说你每次回来都这么兴师动众也不带个男朋友回来。”

“我靠,不要跟我妈一个口气行不行,我搞学术已经很苦了,没有精力玩感情。”

“你phd开始申了没?”

“申了,但是no reply!no!”茵茵的脑袋咚得一声撞到玻璃上,然后又栽回靠背上,“好烦啊,我最讨厌没有回音。每次看到邮箱提醒那个心情,那个心情你懂么!”

“懂啊,我过来人好嘛!”赵启平嗤了一声,“放轻松,最后总是有学上的——不是,我听我妈说,那你妈已经给你联系好工作了——你没跟他们说你要搞phd啊?”

“我靠我哪敢说啊,说了我还能不能回美国啊?”茵茵瞪圆了眼睛,“我妈就……老观念你知道的,觉得女孩不能读phd啊,更何况我还没谈过恋爱,她估计觉得我要是读完phd,就更难找了。”

“瞎说,你读不读都难找。”

“我跳车了啊!”茵茵挥了挥拳头,“你别说漏嘴啊。”

“我什么时候说漏嘴过?”赵启平笑了,“那你到时候真拿到offer了,怎么说啊?”

“枪杆子里出政权。”茵茵信誓旦旦道。

“可以的。”赵启平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耗着呗,我不回来,反正博士又不用跟他们再要钱,就大不了先读着,不同意就躲,最后耗不住的肯定是他们。我反正想好了,大不了住朋友家。”

“不得了,我都可以想见到时候舅妈给我妈打电话哭,说养你不如养块叉烧。”

“本来就是养孩子不是养猪,养猪你也不能要求这块肥那块瘦啊。”

“我最近发现你校小姑娘自我意识都挺强的,不错,蛮好的。”

“我校前沿阵地好嘛!”茵茵道,“诶,你还认识哪个小姑娘?”

“我认识的小姑娘多了去了。”

“对对对您才貌双全,当然花间游走。”

“其实我是觉得我们学校女生的话,可能本来就家庭情况还都蛮好的,然后女生的话,我其实觉得啊——就我自己个人看法——我觉得我们比同龄男生要看得清楚点,第一我们确实智商高你不服不行,第二就是其实我们的思想解放程度比你们高。”

“怎么说?”

“你们是现阶段家庭观念的最大收益人,所以呢,也就更少改变的愿望。但我们不是啊,就更想摆脱现状,或者说,让我们自己选择自己的现状和将来。就比如,你看我爸妈,大部分觉得他们已经很民主了,就我一个女儿,谈不到什么重男轻女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对我也有很高的期望,也确实付出很多。但是你真的去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其实他们的期望还是挺男权社会的,就是觉得我一定得有男朋友,一定得结婚有家庭才幸福。我不是说我不想谈恋爱或者结婚啊,就是说我只想自己决定要不要干这些事,什么时候干这些事,这些事必须不必须。像一般女生只要考虑到自己的选择权,就很容易想要独立于家庭,因为现行的家庭模式需要我们做出一些牺牲,于是我们更想去改变,可是男生不一样,你们是得益者,所以你们也不是太想改,父母说什么最后也落到他们为我好上,那就很容易故步自封,因为上一代人的结论本来就是时时处处与时代脱节的,不能全听他们的——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赵启平摇摇头,“其实,你这话也有点偏激,我们有时候也想摆脱来着。”

“那想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啊,不然没有意义啊。”

“我知道。”赵启平轻轻道,“只不过,从想到做,往往都要经历一些心理斗争,天人交战什么的,要不怎么说痛下决心呢?”

“也是,谁都不好受。”


下车,进饭店包厢,上菜,吃饭,赵启平和茵茵都心照不宣地装起哑巴。茵茵这家伙天生的演员,每次问她个什么就捧着杯子甜甜地笑,耳朵还配合地红,完全看不出车里的嚣张斗士姿态,邻家少女一般天真可爱。

“平平啊,你要给妹妹带个好头,不什么时候带女朋友给你妈看看啊?”

“额……”

“我们家比较民主,都不管他的。你说现在小孩儿大了,有什么话都不跟我们说。之前他出去跟女孩子吃饭,哎哟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真是,孩子大了,你就没法管啦……”

“哎呦?真有绯闻对象啊?”茵茵溜了他一眼。

“诶对了,好像也是美国回来的。”

“哪个州?什么学校?学什么的?”茵茵抓住了转移火力的机会,她实在不想听她妈吹那国企有多稳定舒服。

“你查户口啊。”

“老实交代!”

“你们学校的。”

“卧……”茵茵把一句“卧槽”咽了下去,“我们这届的么?”

“应该吧,本科应该,但你不是读了master么。”

“说不定还真认识呢。”母亲笑了,“好像姓曲,对了,曲筱绡。”

“WOW!”茵茵瞪大了眼睛,顿了顿,上下打量着赵启平,一脸忍笑,“可以,真可以。”

赵启平当然清楚曲筱绡在UCLA的作风,揉了揉额头干笑道:“世界真小哈。”

“你见过啊?怎么样?”这下连父亲也来了兴致。

“挺好看的,白富美。”茵茵点点头,“social butterfly,蛮会做人的。”

“谢、谢。”赵启平一字一顿地横了她一眼。


这个话题算是揭过,茵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厉害啊,她你也搞得定,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您这算monarch butterfly了,怪不得要脱离家庭,你把她带回家,姑姑姑父能气死……”

“闭嘴。”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茵茵说她导师觉得她有走学术路线的天赋。”赵启平立即道,然后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从洗手间出来碰见个老熟人。

“庄师兄?”

“诶?Jerry!Hi!”庄恕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和谭总在海南!”

“他去海南了?”

“去休养吧,上海这段时间天气不太好。”庄恕皱了皱眉头,“哦对了,嘉林比较忙,你走不开。”

“你在盛宣怎么样?”

“挺好啊,就和国外差不多吧,其实technical的还好,就是有些行政上的我有点儿水土不服,不过谭总做事你也知道,就放权呗,就先做着吧——他现在好点没?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上次还是视频会议。”

“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这样。”庄恕听出了点弦外之音,“抱歉。”

“年底一般不是很多会,为什么这个时候休养?”

庄恕忽然意识到自己卷进了自己集团老板的狗血情事里,认真思考其夺路而逃的可能性,再三衡量了赵启平的腿长,觉得还是能被追上的,只好道出实情。


赵启平都没想到他自己能这么平静。多半是谭宗明关于投行人员多发病的科普做得不错。

“有机会我去看看他。”他说完咬了咬嘴唇,“谢谢啊——有空一起吃饭?”

“行……”庄恕答得心虚,巴不得他马上抛之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今儿见过他这事儿。


出了洗手间右拐直走,一共六十三块地砖。每块地砖的主色调是象牙色,拼着四个深色的三角形作装饰,其中有一块上有点脏,踩在上面要小心,会滑倒。然后再抬头的时候就是包厢的门,他听见里面的欢笑声,甚至能感到那股带着人味的热气铺面而来,只要他推开门。被木格分开的磨砂玻璃后有影影绰绰的家人,他们正笑着在谈与他无关的生活。


他感到自己被剥离开。


虚浮地飘在半空中,从上而下地望着一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他将推门进去,将重新回到他的家庭中去。然而又仿佛失去了微笑应付的力气,只能呆滞地应声。

“多可怜的人。”他有点同情他。


他仿佛看见茵茵和曲筱绡手挽着手,一个踩着恨天高,一个蹬着帆布鞋,从他背后走了过去。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不赶着什么,也不避着什么。走出一段,就回头来看着他笑,然后又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但他抬起头,只是一扇木门。


推开门是正又绕回到曲筱绡的家庭讨论,显然在刚才他缺席的时间里,为了转移话题,茵茵睚眦必报地科普了一下UCLA各个圈子风云人物的传奇故事,盛赞了曲筱绡的精明能干酒量惊人,毕竟一次喝趴五个同龄男生并且还竖着出去的英雄事迹实在是不算多见。

“现在女孩子是要能喝一点的,我就特别担心我们家茵茵,一点酒都不能喝,所以我也不放心让她出去,现在饭局上不会喝一点确实不行,她又是学商的,唉早知道就让她和平平一样学医好了。”舅妈打圆场道。

“我哪儿有哥哥那么聪明……医学院分很高好么……”茵茵赔笑道。

“筱绡现在接手她家里的生意,会喝酒才比较好。”鬼使神差地赵启平忽然开了口。

“那还真挺不容易的。”舅舅点点头,赞赏道。

“可不是。她们家家庭关系有点复杂,还有哥哥,不过同父异母,所以她比较要强,我觉得挺好的。”赵启平一边说一边看向父母。


席上忽然安静起来。

茵茵似乎嗅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气氛,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死道友不死贫道,道:“不过她人真的蛮好的,为人处世也挺大方的。”

“你就要跟人家学学,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做人也很重要。”舅妈找到了继续教育茵茵的点,饭局上也终于转移了火力。


吃完饭舅舅舅妈开车带茵茵回苏州,赵启平开车带父母回家。外头开始落点小雪,茵茵走到他身边,轻轻念了句保重,就躲进了车里,当那个怕冷怕冻受不得风吹日晒的乖乖女。


很奇怪,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害怕,哪怕他知道到了前头那个红绿灯就有的话说。


“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来我们见见?”先开口的是父亲,“就见见——你也别有压力,就认识认识。”

“不知道,她忙于竞争家族企业控制权,估计很难约。”赵启平的手指轻轻扣着方向盘。

“他们家还有这种事啊?”

“有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母亲笑了,“看不出来,小姑娘还挺厉害的。”

“对啊。”

“其实这种家庭关系比较复杂的话,你相处起来也会累一点。”

“所以要不分了吧。”赵启平平静地看着前方,“我再接触些别人。”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母亲听出不对。

“不会啊,她本来就不是茵茵那种专心学习的,就还挺爱玩的,我估计你们接受起来也有难度,对么?”

“爸爸妈妈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就行,其实你选什么我们都支持,是吧?”

他在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手肘推了推她。

“谢谢。”不管怎样。


他不再看后视镜,也不想再看。


一整晚父母都有点儿担心他,甚至晚上吃饭的时候说起春节全家一起出去玩,说他不是一直想去云南么。他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同情他们多些还是同情自己多些。


又有些鄙薄自己的怯懦。因为这几个月的辗转反侧,全部都是自找的。


他曾经给一个骨头坏死的病人做过截肢手术,他很抱歉,可对方给他送了花篮。如今终于明白他的感受——真是从未如此轻松。

他们不会满意,但他们会说无论如何都支持。

他们反对谭宗明,同样不太能接受一个不合心意的小姑娘。


他忽然想起那天和谭宗明在飞机上,他说人最终只能向内看,去问自己。他却固执得如同一只牛头犬,往着相反的方向死命挣扎,在别人那里寻求和解和支持。


人只需要与自己和解。


去盛宣的路上,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一点儿不同。他整个人都松快,发自内心的轻松,仿佛卸去一副嵌入血肉的枷锁。

“今天你也轮岗去盛宣?”

“嗯,副主任医师以上每个月有一个礼拜去坐诊,但本来今天不是我,老李有个病人从赶过来,票都订好了,就换了一下。”

“嗯,人家来一趟上海也不容易。”


盛宣骨科接待的病人多半都是有预约的,到了时间就能下去吃饭,不必被一些恰巧中午到了的病人拖着。医生的胃病多半都是被拖出来的,盛宣这点倒是做的不错。

电梯口站了不少,都是等着下去吃饭的,也多半都是原先嘉林的,便不是嘉林,医疗系统相通,大家也都认识说说笑笑地挤进电梯。赵启平资历浅,侧身让前辈们先进,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压扁了自己对着电梯门。


食堂在2楼,电梯却停在了5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刚回来视察的谭宗明就看见一条刚被放出压缩袋的赵启平,站在电梯里,扭过头,隔着那道电梯门有点冒傻气地看着他。


他有时会想如果再见到赵启平,会不会尴尬,小家伙会不会夺路而逃。他太不会伪装自己,只会逃跑。可他是要追上去的,跑不跑得过还两说,追上了他猜想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猜想假设,常常是错误。


他隔着电梯门看见赵启平,仿佛今天早上他们一起坐车过来,等下下班也要回一处去,自然而然地就想笑。

赵启平也隔着电梯门看见他,瘦了点的老谭笑起来好看,脸也不那样圆,有些像他给他看过的毕业照。


谭宗明一脚踏进电梯,电梯忽然发出警报声。他也在后头一群人里看见了赵启平的父亲,无奈地笑笑退了出去。

“超载了。”他笑着向大家挥挥手。


人这一生很多重大决定其实都不过脑子,这是件好事。因为脑子有时候远不如身体诚实。


正如那一刻的赵启平,啪得一声碾了下开门键,一把抓住了谭宗明还在挥着的手,把他拉了进来。

“没有,是超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谭宗明的大衣贴在他白大褂里的毛衣上,黑色的羊毛大衣。他在逼仄的电梯里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他换了香水,可那是他的气味。手指被迫贴着他那件大衣的袖口,摩擦着他的指尖,医生敏感的指尖。有什么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钻进他的脊梁,浑身都战栗发抖。

他探出手指,慢慢地往前,他碰到他的手。


他在父亲的面前,同事的面前,碰到他的手。


指尖探到他的指腹,那根手指忽然勾了起来——他不敢看他,盯着无法反射倒影的不锈钢的电梯门。那根是他的小拇指,坚定而柔软地纠缠住他的食指。

他们的手藏在下面,拥挤的电梯里没人看得见一双相互试探又相互接近的手。

食指和中指在往上,就插入了他的指缝里。他感到那只手轻轻动了动,如同一把长命锁,扣住了他的指头,动弹不得。他感到自己手的温度正在被慢慢地同化,从那只包裹着他的手掌,到他的手背再到他的掌心。


你们都不知道,就在眼皮底下,我们肆无忌惮地双手纠缠。你们能拿我们有什么办法?

这种自欺欺人地骄傲让他兴奋得呼吸急促,几乎要溺死在一双手的拥抱里。


如果电梯永不停止。


可惜没有如果。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谭宗明松开了手。他先走了出去,然后是赵启平,接着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别人。


他等了等,等父亲出来,跟在面色阴晴不定的父亲身后,往食堂走。

如同一个奔赴刑场的死士,在迈出第七步的时候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转过身,望见仍在原处的谭宗明。

“一起吃个饭?”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如同他从未这么用力地说过话。

“好。”


天晓得谭宗明的limo什么时候运到了上海。

他被压在米色的真皮座位上,腰贴着电热的座椅。他的白大褂丢在脚垫上,如同一起被踏进泥里的他们。他的大衣也丢在地上,黑白交叠混杂。

谭宗明的嘴唇居然可以这么烫,几乎能在他的锁骨上烙在深入骨髓的印记。他的手指也如同燃着火的烟火棒,从谭宗明的喉结滑到他的胸口的疤痕。


“切了?”他对着那道手术疤痕吹了一口气。

“剩了一半。”谭宗明笑道,“不过现在又有一对了。”


他就喜欢他,不管他做过多少无力的尝试,到头来就是喜欢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坏学生把好学生哄得一愣一愣,最后一起造反,家长会上跑上讲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两串二踢脚,然后高高兴兴地一起走。


整个人被填满,他忍不住弓起身,胸口贴上谭宗明的。他感到那个胸膛里跳动着一颗心,完全不同的频率,他也能听见。他发不出声音,只是不由自主地因着那个心跳喘息。


“如果我没拉你进来?”

“那此刻会晚来多日。”

“只是晚来?”

“对。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你笑,感觉春天都到了,所以我知道你选了我。”

“你错了。”赵启平抱着他光裸的背,吻了吻他的耳垂,“我选了我自己。”


车内温暖如春,窗户上凝了一片薄薄的水雾。水雾后一只手在混乱的战况中划开水雾,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将它团在手心带了下去。

车窗外的上海开始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完---



啊!C太好会写啊!单恋执念之苦写得细腻动人!

X陈专用:

【贺陈/谭陈】柜中骨


Warning:正月里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非常糟糕。为黑而黑。一塌糊涂,我圌爽就行。


一、


他的猫是大年夜晚上六点走失的。

等到七点仍然没有回来,蹲在猫碗边上的陈亦度终于坐不住了。


“大过年的你去哪儿找?”贺涵催他过来吃饭,“说不定贪玩,等下就回来了。”

“他从不晚回来。”陈亦度抓起伞,“外头下雨了。”

他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连件外套也没有穿。


上圌海的冬天,菜冷得很快。贺涵望见那道炒肉的热气渐渐有些气若游丝的意味,往外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雨夹雪了。给陈亦度打了一个电圌话,茶几上的手圌机响了起来。心神不宁踱到阳台上,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走回陈亦度的衣帽间,想取一件挡风些的厚外套,却在衣帽间里望见一个格外精致的伞架,架上只有一把旧伞。他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伞,顺手取了伞和大衣,出门寻他。

等电梯的时候才发现这伞虽旧,但显然护理得很好。丝绸伞面干净得像是许久未用,一整块木头雕刻出一体式的伞身,沉沉的乌木手柄上套着一个铜圈。握手处有一块防滑的鳄鱼皮,烫着一个金色的名字。


“Thomas。”这名字不知道在哪儿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他撑开伞冲进雨夹雪里,冻得一阵反胃,几欲作呕,只能裹紧了大衣。地上已经积起浅浅的一层雪水,踏进去的时候,周围团聚上一圈冷意,瞬间包围了他。

他顺着楼下的车道往小区的主干道走,都没见到人影。正是大年夜,家家团聚,谁会出来呢?可是陈亦度会。

寒风刮面,他的目光从这一盏路灯的影子投向另一盏路灯的影子,他的身影在这两盏路灯间,被来回撕扯,此消彼长。

每一条巷子,他都踩过,每一个角落,他都搜索。说实话,他从未在大年夜顶风冒雪地出门寻人,可这样的感觉莫名地熟悉。这段关系中他们,也常常如这个夜晚。他的漂亮朋友因为一个无法圌理解的理由不顾一切地冲进风雪,他也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在冰冷雪夜里,寻找一个未知的结果。


他怨恨那只猫。

停下工作,飞了两个小时到上圌海,只为了见他一面,却被搅得一塌糊涂。可若真是找了回来,他也只能好声好气地给那只在雪路流浪的猫洗澡梳毛。如果没有找回来呢?

念及此处,他忽然停了下来。

如果猫找不回来,他能带回陈亦度么?

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确定。在他看来,陈亦度对于那只猫,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顺从地步。那只猫的脾气实在不好,而陈亦度却甘之如饴,仿佛那才是常理一般。猫向来保持着独圌立性,而他的猫的独圌立性,堪称猫中翘楚。与其说是他的猫,不如说是他的室友,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从不讨好,向来高冷。

他偶尔问起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只猫,陈亦度从没回答过,再问他就生气,只能作罢。


但愿能找到吧。他自嘲地笑笑。


最后在附近的露天停车场里找到了正猫着腰看车底盘的陈亦度。他浑身已经湿圌透了,如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发圌抖,声嘶力竭,全新全意地找他的猫,完全没有注意到慢慢靠近的贺涵。


贺涵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骄傲的、漂亮的陈亦度,此刻如同一只丧魂落魄的孤魂野鬼,在雨雪中流量,几乎绝望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他的猫能可怜他,能回来。


病态的依赖关系,连依存也算不上。贺涵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出了结论。


“亦度。”他把他捞起来,拥进伞里,“我陪你找。”


陈亦度似乎刚回过神来,喃喃道:“谢谢、谢谢……”

“你浑身都湿圌透了,我带你先回去换个衣服。”他用带出来的大衣把陈亦度裹起来,柔声道。

“可我找不到他,他也走了……”陈亦度颤声道,“他也走了!”

“我还在。”贺涵握住他的手,如同掌心滑圌入一块冰,“谁还走了?”

“我这样找是找不到的……”他置若罔闻,“我现在要不要回去报警?他们会出警么?我手圌机有照片,我手圌机……”他去摸手圌机。

“你手圌机在家。”贺涵趁机道,“我们先回去,你这样我很担心。”

“行……”陈亦度似乎找回了点理智,“我们先回去拿手圌机。”


陈亦度被他拐带着往回走,被揽在一个温暖的拥圌抱里,四肢重新活了过来,便感到冷,不由得贴得更近。那个拥圌抱温暖得如此熟悉,仿佛在他的记忆里活了十几年,止息了所有风雪。


他太累了,已经在风雪里一个人走了太久,身心俱疲。只想低下头,慢慢靠过去,也不管结局有多不堪。

贺涵的一颗心,在他靠过来的那刻,喜悦得要炸开来,迸发出无数温柔的表白要告诉他,然后从天堂跌进地狱的烈火里。


“你松开。”陈亦度一把抓圌住伞柄,声音比身圌体更冷。

“没事儿,我撑着吧。”

“放开!”几乎是声色俱厉地。

“怎么了?”贺涵松开手,陈亦度一把夺过了那柄伞,掌心贴着那个烫金的名字。


他慢慢地松开手,大拇指缓缓地摩挲着那个名字,尾戒压着铜环。在摩挲中,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最后滑圌入冰海中:“大过年的,先回去休息。明天你回香圌港,我自己去找。”

“我陪你。”

“不用了。”陈亦度的目光一遍遍地勾画他的轮廓,最后长叹一声,“再也不用了。”


离开上圌海的飞机上,他忽然想起上次见到那个名字。其实也不是完整的名字,只是一个模糊不堪的首字母,在陈亦度的尾指上,一个模糊的T。


那么,Thomas是谁?


二、


Thomas并不是一个生僻的名字。要查出那个人,实在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一开始私圌家圌侦圌探给出的结果是一个英国的模特,他和陈亦度是在美国Met Ball上认识的。那时候陈亦度还有一个自己的设计师品牌DU,Thomas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模特,有传说这两人有些故事。然而细查下去,这个人已经被圌迫退休,拍些不入流的内圌衣广告,当年的交谊也仅限纽约时装周时的几次碰面而已。以陈亦度今时今日的地位能力,稍稍垂青,那小模特就能鲤鱼翻身。

不过他还是给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陈亦度当年压根就没恋爱过。

“他是恐怖的暴君,应该没有任何罗曼史。”小模特说,“恨不能一天工作25个小时。工作就是他的情人,从没听说他和哪个设计师或者模特有任何暧昧关系。”


贺涵对此表示有点惊讶。

陈亦度在纽约的那些年,大家都不太了解,只知道以失败收场,被投资人扫地出门,黯然回国,最后慢慢东山再起,却开始专注设计。当把纽约作为一个转折点研究时,可以发现陈亦度从纽约回来后,如同开了荤一样,他换过几任男友,口味实在千奇百怪。

他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选择,几乎文盲的小明星,海归律师,无所事事的顽主,这些人身份背景截然不同,性格迥异,几乎没有什么一点儿相似之处。


“这就是你的结果?”贺涵觉得自己这半个小时真是浪费了。

“还没结束。”侦探摆摆手,“我找到了他这几任男友,我猜对了那把伞和那枚戒指就是问题的关键。”

“这还要猜?”贺涵冷笑一声,“你这钱好挣。”

“第一任,A,过气小明星,当年就演过一个偶像剧,演一男二,霸道总裁,当时是有些小姑娘喜欢的,不过后来就不行了。”侦探心理素质良好,丝毫不以为意,“这是他的资料。”

他将一份白色的文件夹推过来:“他说陈先生是一个很戏剧性的人,感觉似乎喜欢剧里的他更胜过现实中的他。”

“怎么说?”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头到脚都是陈亦度出钱包装的,您看这些造型。”

“不功不过,低调大方——有什么问题?”

“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以陈先生的时尚感,把一个明星打扮成中规中矩的金融从业人员,并不合常理吧。更何况,一次两次是情圌趣,回圌回穿着西装上圌床……”

“够了。”贺涵不喜欢他的口气,“那这个人呢?”

他指了指文件夹B。

“这个人就简单多了,哥大毕业,律师,回国出差的时候在酒吧认识的。两个人谈过一段时间,异地恋也就断了。他的资料并没有什么,据他说,陈亦度很宝贝那把伞,中途从北圌京搬到上圌海,嫌麻烦很多东西都送人了,一把伞还留着。”

“那这个人呢?”

“富二代,北圌京人,每天无所事事,跟着陈亦度到处玩,算是交往得最久的。不过这个人不肯说关于他的事。”

“他们为什么分开了?”

“因为您。”侦探笑了,“您和陈先生从北圌京到香圌港那天,他们还没有分手。”

“他从没提过那个人。”

“因为无足轻重。”

“谈了小半年也算无足轻重?”贺涵皱眉道。

“您看了就知道了。”

侦探把这几个人的照片抽圌出来,贴在白板上,连同最后一张贺涵的,一目了然。身份背景完全不同的四个人,眉眼间却有些相似,如此说来,陈亦度的口味倒是出奇的专一。

“所以,我希望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已经有头绪了。”

“还有一些钱对么?”贺涵从怀中摸出支票夹,“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那得看您抱有什么样的期望了。”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贺涵一直在想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对于这场调圌查到底抱有怎样的希望?每每念及此处,他又不免彷徨起来。他的陈亦度暴圌烈起来能烧毁一个城市,但迷人起来又让人欲罢不能。他记得他靠在窗户边画他,眼波温柔荡漾,整个人都在发光,更别提那个工作中敏锐至极的艺术天才。

他要找到那个症结,或者治愈他,或者挖掉他,不管是什么结果,最后他都将重新拥有陈亦度。他将真正拥有他。


赶回公圌司去参加董事会,无非也是老调重弹的几句,听得他耳朵磨茧——他当然清楚和G续约的重要性。董事会对于他在续约问题上的不佳表现表达了直接的谴责。说来也可笑,他们一面希望能和大圌陆方面搞好关系,一方面又不肯认清形势,低头认输。态度忸怩地靠近,内心希望他们仍能向当年一样热情大度。当然,也有主张尽可能依靠大圌陆方面,当更近一步,全方面向大圌陆需要的方向发展。斗圌争中的两派,对处于中间路线的贺涵都不甚满意。


头昏脑涨地坐在终于空无一人的会圌议室,望着窗外圌阴雨不开的维港,他给陈亦度打了又一个电圌话,依旧是他的助手。


“贺先生,您可以留下口信,我可以帮您转达。”

“下雨了。我很想你。”贺涵第一次留下了口讯。


三、


老严在谭宗明上飞机前找他汇报了工作。


“信托真的不可以么?”谭宗明用指节揉了揉额头。

“当然可以,如果你希望你们家所有人都去查一遍小医生和你有什么关系的话。”老严盯着他,“我知道的上一个转让家族信托的是差点在澳圌门被砍手的——这兆头不好。”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谭宗明笑了,“你有什么办法?”

“无表决权优先股?”

“盛宣早晚会上市。”谭宗明摇摇头,“再说,忽然继承一大笔钱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哪怕是无表决权,他也应付不来。”

“西郊的房子?普通人一辈子够吃了。”

“不。”谭宗明沉默片刻,“我在纽约那套,留给他。”

“他又不回去。”

“他如果要留在上圌海,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插手。但如果他受圌不圌了圌了,天底下至少有个去处——你干嘛?”

“刮目相看。”

“你先这么改吧,再有什么变动咱们再商量。”谭宗明道,“再不济你到北圌京来,我们细说。”

“等等,还有件事儿。”老严道,“有人在查你,好像已经查到小医生那儿了。”

“谁?”

“贺涵,一个香圌港圌人。”

“姓霍?”谭宗明以为自己没听清,“真的假的?”

“贺。”老严笑骂道,“少埋汰我,我普通话这么标准。”

“没有印象。”谭宗明想了想,“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没有关系,搞时装代圌理的。”

“资料带了?”

“喏。”


谭宗明接过文件夹,打开第一页就是一张简历,他匆匆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基于香圌港本土的经历,他便更确定没什么生意上的往来了。再往后翻是一份J Boutique的新闻简摘。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新闻图片上。

“是G 的中圌国区代圌理?”

“对。”

“这个人?”谭宗明指了指相片中的一个。

“对就是他。”

“他都查什么?”

“一些私人信息,好像是早年你在纽约的时候。”

“私人信息?”谭宗明沉吟半晌,合上了文件夹,“我知道了。”

“要叫停么?”

“给点暗示,让他适可而止,我不想他打扰到那边。”

“完了?”

“你指望我怎么做?”

“人家刚回到祖国圌母亲的怀抱,不教教他家里做事的规矩?”

“且放他一马。”

“你知道他为什么查你。”老严盯着他,“任何时候都不要隐瞒你的律师。”

“答圌案就在你手边,用用脑子。”谭宗明退回文件夹,“行了,就到这里吧,我不太舒服。”


四、


“综上,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我觉得可能建立直营的旗舰店,更加有助于品牌形象的管理和维护。”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助手低声道:“贺先生打过电圌话。”

“我知道了。”

“他留了口信给您。”

“他说什么?”

“他说下雨了,很想您。”


陈亦度怔了怔,良久方道:“有派圌出圌所的电圌话么?”

“抱歉,没有。”助手心虚起来。那猫走失后,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几乎是从人间消失了,“其实……我觉得它原本也是野猫,可能……”

“我不担心它。它离了我也能活得好好的。”陈亦度道,“是我离不开他而已。”

“那我再催催。”

“恩,你可以发一些启事,微博上也发一发,搞点转发抽圌奖什么的,说不定有人见过。”

“好的。”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他陷进沙发里,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凹痕,吊灯上的薄灰。空气中有飘忽的毛线和灰尘样的纤维,游游荡荡,了无所依。


“陈总,贺先生的电圌话……”

“我不想接。”

“他说他找到你的猫了。”

“他在哪儿?”


五、


与贺涵约在他酒店楼上的行政酒廊里。还没出正月,压根就没什么人。

贺涵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垂着脑袋,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了。

抬眼望了一眼酒保,示意他先出去,坐在贺涵身边的高脚凳上,陈亦度道:“贺总。”

“这样你才肯来。”贺涵轻轻道,听不出喜怒。

“它在哪儿?”

“他已经被新的人家收养了。”贺涵推过去自己的手圌机上的照片。


陈亦度在照片里看见一个小姑娘,抱着他的猫。他都不知道他的猫能这么亲人,任由一个小姑娘在他的脑门上折腾各种东西,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看来猫亲不亲,真是要分人。”陈亦度叹了一口气,“罢了,谢谢你。”


言罢转身欲走,却被贺涵一把抓圌住手。贺涵的手很有力,紧紧地钳住了他的手腕,热得犹如一块烙铁。

“除此之外,便没有一句话对我说了么?”贺涵颤声道。

“抱歉,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陈亦度叹了一口气,不敢直视他,“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我只想听你说说心里话。”

“除了抱歉,我真的没有什么能对你说的了。”

“为什么要抱歉?”贺涵盯着他,一双眼睛网着血丝。


陈亦度向来不擅言辞,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倒只有沉默可应对。他掰圌开贺涵的手,微微欠了欠身。


“至少坐下陪我喝点酒吧。”贺涵深吸一口气,在他身后道,“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的话,至少再陪陪我。”

终于折回去坐下,端起贺涵推给他一杯螺丝起子,入口却只觉得苦涩,便喝药似地一饮而尽,舌根苦得发圌麻。

“我想见你,其实就是不甘心。”贺涵道,“我们在一起也很开心的——不是么?我们也可以很开心的。”

“贺总……”

“其实那只猫是我送给她收养的——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收养人也费了点功夫。”

“你说什么?!”陈亦度惊道。

“你还不明白么?”贺涵扭过头看着他,“它不喜欢你,你们不适合。就算你费尽心思讨好它,伺候它,它都不领情。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养一只别的猫——”

“我没兴趣。”陈亦度打断了他的话。

“对,就像你对我一样没兴趣。”贺涵把面前杯中的烈酒全灌进喉圌咙,呛得连连咳嗽。陈亦度本来听他的话心头一震,恨不能立即就走。见贺涵这副情状,又忍不住心软。

“慢点,你又不怎么会喝。”陈亦度轻轻拍拍他的背。

“那谁会喝?”贺涵打开他的手。


他这样子陈亦度从没见过,生了怯意。想走,一站起来又站不住,手扣着吧台,强撑着不摔到地上。他没有这么差的酒量,除非——

“你算计我!”

“我只想你好好地看看我,听我说话,也好好地跟我说说话。”贺涵的声音愈柔,陈亦度的心越凉,抖得也越厉害。他的手贴上陈亦度的脸庞,中指擦过他的下颌线——这是陈亦度最喜欢的,此刻却让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我很好奇,比如像现在这样,我摸圌着你的脸,你看见的是我,还是谭宗明?”


这个名字仿佛一条蘸着酒精的皮鞭,带着烈火,在陈亦度的脊梁上狠狠地抽圌了一鞭圌子,痛得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别。”他忍不住四下张望,可他几乎看不清人影。奇怪的是,有圌意无意地他常常把贺涵当成他,可眼下却望得清楚:是贺涵,不是他,一点也不一样,“别说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有些过去,只能他自己珍藏,谁若翻出来,就只有灰尘和着血污,难堪到他也不忍回顾。他就这样浑身是血站在现实里,为什么要把这些泼给他呢?叫旁人知道,他又会有多难堪!

“你在怕什么?怕人知道什么?”他的手滑至他的肩上,给了他一点支撑——他倒宁肯他松手。

“够了!”陈亦度奋力挣脱,“我要离开这儿……”

“像之前那样么?”贺涵一把将他拉回来,摔在吧台上,抄起玻璃杯往地上一砸,“一句话也不说,掉头就走!你就这么不情不愿?”

陈亦度高傲惯了,哪儿受过别人圌大呼小叫,勃然大怒道:“对!我跟你从来都没什么好说的——”

话音未落,只觉颧骨剧痛,眼前一黑,双圌腿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自己的头,胳膊上也挨了一下。他顺势推圌倒高脚凳,将贺涵向后逼了一步,扒着吧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被牙齿撞破的嘴唇,居然见了血。


真是翻了天了。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一个玻璃杯往贺涵头上掼,手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被他轻而易举地拨圌开,反被揪着领子抵着吧台地拎起来。他感到透不过气来,更害怕得说不出话。

“对,你总算说实话了。”贺涵激动起来,语圌音语调越发不受控圌制,滑稽诡异里透着一丝可怖,“你对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他肯听你说话么?你清圌醒一点!他但凡有一点儿喜欢你,就不会把你赶出你自己的公圌司,就不会毫不眨眼地卖掉DU——你睁大眼睛看看!到底谁是适合你圌的圌人!谁是值得你去爱的人!”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他听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起来:“难道是你?你也配?你他圌妈圌的别做梦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拿不到续约,你就会被扫地出门——抱歉呀!爱莫能助!听得懂中圌国话嘛!”

话音未落,他又挨了一拳,牙齿撞破了口腔圌内圌壁,满口腥甜。药物的作用更他头昏眼花,抬不起手。

我会被打死么?陈亦度忍不住想。然后忽然有些想笑——这好像是盛宣的酒店,如果死在这里,他也会知道,他会知道他为什么死了么?他最好可不要知道,死相难看,死因难堪。可是他会知道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啊。他会知道我死了吧。他会知道吧。



六、


他踢倒了一张桌子,挣脱开来,似乎使出浑身力气往电梯口走。整个酒廊里没有别人,仿佛恐怖游戏的场景,他听见贺涵在背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听见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追过来,听见叮得一声电梯门打开。

——我得圌救了。他想。然后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

或者我应该死在里面。他看见了电梯里的人。


你还好么?谭宗明问他。

他在纽约的时候,就这么问他,一别经年,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这个,人间喜剧从来学不会推陈出新。

“抱歉,我们有点私人问题。”贺涵带着酒气追了上来,伸出手去扣他的肩膀,却被谭宗明身边的人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扶着电梯门站着的陈亦度,伸手撑住他腋下,将他半拉半抱地带进电梯拉到身后,然后轻轻推了推贺涵:“那等你清圌醒了再找他。”

“别多管闲事。”贺涵冷冷道。


谭宗明眉心跳了跳,这个神情太过眼熟,叫他终于想起这个人来。

“贺先生,北圌京不是香圌港,你也该学点规矩。”谭宗明往后退了两步,身边的人上前架住了贺涵,将他拖出了电梯。

“送他出去吧,再拿一壶热水和一个冰袋到会圌议室。”谭宗明一边说一边按了会圌议室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陈亦度抬头看了看摄像头,脸色惨白地笑道:“我能要这段监控么?”

“当然不行,除非你拿搜圌查令来。”谭宗明笑笑,“你还好么?”

“死不了。”陈亦度蹭了蹭嘴角,“也巴不得死了好。”

“正月里说这个,不吉利。”

电梯门开了,谭宗明回头看了看,扶着他往里头会圌议室走。把他放在会圌议室的沙发上,落下会圌议室的遮光帘,关了门,坐在他身边的一个椅子上,谭宗明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你没事吧?需要医生么?”

“没事儿。”陈亦度顿了顿,“我其实打得赢,不用你……”

谭宗明愣了愣,随即会意地笑笑:“那当然,但是客栈老板都怕砸坏东西嘛。”

陈亦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安静下来,良久方道:“我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这么碰见你。”

“天才总是被人记恨,你当有这个觉圌悟的。”谭宗明笑道,“我一朋友想买你设计的包,排队等了三个多月,你说是不是招人恨?我如果是漂亮小姑娘,也想打你一顿的。”

“哈哈,是何经理么?那我可以让她再等个三年。”


“先生。”

热水和冰袋到了。

“放这儿吧。”谭宗明看了一眼茶几,“出去守着,我用这里开个会。”

“是。”


等他出了门,谭宗明方道:“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先下去了。”

“就不能坐一会儿么?”陈亦度看着他,破罐子破摔。

“当然可以。”谭宗明笑着坐下,“我只是以为你更愿意自己呆着,毕竟刚才的情景换作是我也有些尴尬。”

“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焦头烂额。”陈亦度抓起冰袋敷在嘴角。

“那也未必。”谭宗明笑笑。


又是一阵沉默。

“你……你不会把他关起来吧?”陈亦度忽然问道。

“关起来?我又不是公圌检圌法。”谭宗明觉得有点好笑,“请他换个地方住而已——我说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觉得我目无法纪?”

“我真的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可真是冤枉我。”谭宗明有点哭笑不得,“我长得这么鱼肉百圌姓么?”

“没有,当然没有。”陈亦度笑着垂下眼,又忽然抬眼看他,轻轻问了一句,仿佛只是叹了一口气,“还有谁?”

“什么?”

“还有谁,也这么觉得?”

谭宗明看了他一眼,道:“我爱人。”

“你结婚了?”他看向谭宗明的手指,并遮住了自己的小拇指上的尾戒,希望它不要滑落。

“法圌律还没允许。”谭宗明无奈一笑。

“这样啊……”


自见到他那一刻起,他的心或狂喜或紧张,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一个飘飘欲仙的、空荡荡的胸膛。现在有人把它塞回来了,满是泥沙血肉,沉甸甸地摩擦着他的主动脉,摩擦出无数细碎的伤痕。


“怎么来北圌京了?我以为你一直住在上圌海。”

“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生病了。”陈亦度望着他的脸。

“气色不好是吧?”谭宗明笑着摸圌摸自己的脸,“年轻时候卖命挣钱,现在拿钱买命啦。”

“要紧么?”

“这得问医生。”谭宗明笑道,“不过我自觉福泽深厚,应该没事儿。”

“那他……是不是也在这儿陪你……”陈亦度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福气就没有了。”谭宗明笑着摇摇头。

“你一个人过来?”陈亦度有些不快,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革圌命还未成功,同志仍在努力。”谭宗明笑道。

“那你呢?”

“尽人事,听天命。”

“这可不够唯物主圌义。”

“穷圌途圌末圌路,就容易相信玄学。”谭宗明笑了。


陈亦度静静地看着他。谭宗明坐在沙发里,舒服地交叉着他的两条长圌腿,皮鞋换成了运圌动鞋,西裤也变成了宽松的休闲裤:有些不一样了。

“你和在纽约的时候,有点儿不同。”

“这还用说?”谭宗明拍拍额头,哈哈大笑,“哪像你?我十年胖了二十斤,体重稳步上升。这段时间瘦了点,不过要回到那时候的体型大概只能靠做梦了。”


谭宗明有个本事,只要他想,就能让谈话轻圌松愉悦地进行下去,十年不见,本事还见长了。陈亦度暂时忘了方才的窘境,捂着冰袋心里笑他又在胡说。可笑完愈发空落,压抑不住地鼻子发酸,忙移了冰袋的位置,板起面孔:“你不用想着怎么活跃气氛了,我也不想自欺欺人,有什么建议么?”

“减肥还是……”谭宗明笑了笑,“如果是那位贺先生的话,那是你的公事或者私事,无论哪个我都不想插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陈亦度放下冰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忽然到酒店来了?”

“我想去酒廊喝点东西,怕手术后禁我的酒。”

“真没想到,你我也能有碰巧的时候。”陈亦度轻轻道,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你说,如果咱们现在才认识……”


谭宗明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合适的人,没有错的时间。如果早了就等,如果晚了——迟到总比不到好。”

陈亦度知道他言中双关之意,开解道:“你要有耐心,出柜是有个过程的。就我个人经历而言,只要愿意等,就会有奇迹发生,虽然并不一定是你期望的形式。”

只要能相聚,自然哪里都好。谭宗明盯着自己的小拇指心道。这话却不肯说给旁人听了,更别提是陈亦度。他想了一会儿,往前坐了坐,倾过身圌子,离他近了些:“我家里也有很多好酒,但我到这里来喝,因为我不想我见到我父亲。我对现在这段关系很认真,但我也并不否认我因为失败的父子关系,将一些期待投射在这段感情里——他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了我这不公平。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和他的关系进入了僵局,我觉得是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久了,换位思考的能力是很差的,他有他的家庭问题,但我没有家庭,所以我无法圌理解他的痛苦——即使我现在知道原因,我也无法感同身受。这些话我没有和他说过,因为我有私心,想粉圌饰我自己,所以觉得不合适。但是对着你,我愿意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你脑中描绘的,那个可能挺不错的人。在感情上我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也有着很多问题。我不能说有谁比谁更好,因为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所以我不会说,你会遇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但是你一定会预见不一样的人,有和我完全不同的优点和缺点,优点不一样,但是它们一样吸引人;缺点也不一样,但是都有可能毁掉一段关系。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可能,你这么年轻,就要被过去折磨到死么?你的才华呢?让它们都消磨在过去的影子上?”

“谢谢。”陈亦度看着他笑,仿佛卸下了十多年的重担,“谢谢你。”

谭宗明也松了一口气。


七、


如果我现在头圌破圌血圌流地爬向停车场去报警,我有可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些。

但是这么多年了,你再次出现,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你又坐在我面前了,这些所有在我这儿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念头,就变得再荒谬不过了。

不过有一件事,你也算说对了,荒谬和痛苦是才华的打火石,是灵感的不老泉。

陈亦度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想。


真是他这十年来,最长最好的一天。


【诚楼】夜行 (一)

我今天又看了一遍《夜行》,这篇里的明楼温柔又迷人,写得好好啊!早期让阿诚先去巴黎的设定太好了,阿诚是个独立的人!

会说话的人偶:

拙文献丑><


* * * * * *




如果不是看过太阳的光,一定不会懂得午夜幽暗。


 


他分得清。


娘待他好过,因为好过,才晓得不好起来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做错什么而转变就这样突如其来,原来天底下没什么是靠得住的。娘都靠不住,还有什么可以指望呢。


明家对他敞开了门。


 


如果不是与桂姨共同生活那么些年,他一定不够了解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的意义。


所以,他了解。


 


明诚心里有关于自己身份的定位。


户籍上,他并不是明家子弟,即使被分享了姓氏。他知道明楼曾向明镜过问过这件事,也许因为手续繁琐,并且没有十分的必要,明镜应该没有反对,只是也不算热衷。毕竟在他得到和明楼相同的生活——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同一张长桌的三餐,明楼幼年同一间的学校,等等——之后,户籍就已经是相当形式主义的存在。


我们是平等的,明楼强调说。


 


那时候明台还小。


明台说,阿诚。


明楼说,叫二哥。


明台说,我只有一个哥哥。


明镜笑,哎呀我们家明台闹别扭也这么可爱。


明楼问,叫不叫?


明台说,不叫。


明楼抬了抬眼,打断你的腿。


明台好像受了惊吓,哇得一声哭了。眼泪没有装出来但是音量一定要够。


明诚看地板。


明镜扭头去哄明台,明楼往明诚耳边凑了凑,笑,你别信他,他哪里这么不经吓。


明诚不言语。


明楼说,他只是嫉妒你。明楼说,叫大哥。


明诚说,大哥。


 


明台一辈子也不会承认幼年的自己曾担心被突然冒出来的兄长分走兄姊的爱意,被抛弃的恐惧就算真存在他的内心,后来也遗忘干净。


总是故意找明诚茬的年月是有过的,明诚有被磨出来的好脾气,也有寄人篱下的顾忌,因此对明台多番容让,但怎么说还是小孩子,再者明台小少爷招惹起人来不是一般的厉害,终于忍不下去,他就和明小少爷终于从二楼打到了前厅。


明镜和明楼开门回家的时候战斗基本已经结束,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明诚大明台那几岁就分外有杀伤力,蛮横起来呈压倒性战力,于是呈现出典型的单方面揍小少爷的局面。


明镜一声厉喝把打成一团的两人吓回神智来。


明诚放开明台的时候还觉得委屈,不想脸上已挨了明镜一记巴掌。


“就知道欺负弱小,怎么这么不懂事啦!”


明大董事长气吞山河。


他心里面空白了一瞬,不知为何,倒不十分受惊吓,也不觉得脸上怎么疼痛,反而释然,好像早知这一刻,而它终于理所应当地到来。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直低着头,然后忽然转身往楼上跑。


明镜一叠声地叫不住,明台坐在地上哭得震天响,明诚踩着楼板蹭蹭蹭地就跑了,明镜蹲下来抱抱明台又看看楼上,两难。


明楼说,上面我去。


 


明诚手快,已经在收拾行李。


其实他能收的行李简直找不出来。原本的破衣薄被都被明楼扔了,相应的是这几天柜子被新衣服新书新文具塞满,但那都是明家人买的,他没有立场带走它们。那太贪心。他明明什么都没带来,赤手空拳来到这里吃白饭,就这么走都自觉亏心,但又怎么有脸待下去。


明楼靠在房门边看他。


明诚知道自己的背影看起来什么样,一定瘦,短时间忽然优裕的生活也还没来得及养胖他,所以看起来可怜,愚蠢,狼狈,手足无措地似乎要维护并不存在的尊严。


明楼的眼光能看穿他,从背后穿过胸膛。明楼没有说话,明明看出他在做什么却不急着挽留。


明诚闭了闭眼。


“大哥。”他说。


明楼说,“嗯。”


“我要走。”


“好。”明楼笑。


“借我两身衣服,”明诚说,忍着声音里的颤抖,他不能什么都不带地出去,他不是出去把自己饿死,他能一个人活下去,“还有这些天你们花的钱……我以后还你。”


明楼嗤笑了一声,“我放贷利息很高的,你哪儿还得起。”


明诚问:“多高?”


明楼故作姿态地想了想,说:“得够养大一个脾气不好的弟弟。”


明诚一口气还没下去,“你弟弟不是有你大姐养?”


“我偏偏想自己养。”明楼笑,听声音,已经走近他身后,“好不好?”


傻子也听出他不是说明台了,明诚猛一转身,“我是认真的你不要开玩——”


明楼揽过他肩膀把他按进怀里。


明楼长他不少,这时候自然远比他高大,这一揽,一时也是挣脱不开。


“大姐喜欢你。”明楼说,明诚被按着看不见他脸,只听得声音低慢而温柔,“大哥也喜欢你。”


“不。”明诚闷闷地说,“我只是一个……”仆人的儿子,还是仆人。


“你比明台懂事,”明楼继续说,“大姐说你,因为你是二哥。明台要惹你生气,是他知道我和大姐喜欢你。大姐知道明台不懂事,也知道你懂事。”


他不懂事,总是在明楼面前稚嫩。


“这就说走,大姐会非常伤心。”明楼还在说,言语带着笑意,“你不知道大姐疼你,是你没见过大哥怎么被大姐揍。我真羡慕你。”


明诚并没有很听得进去,但奇怪地,在明楼阻止他说话的过程里,在被他拥抱的时候,心里面,迅速平静下来了。


很快地不好意思起来。


明楼拍他的背,他伸手推开明楼。


“你也生气我?”明楼一脸无辜。


明诚又看地板,“……是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只能是明台那个小兔崽子。”明楼毫不在意地在背后说幼弟不是,“不过阿诚啊,明知道打得过他,还跟他打什么。要打架,就和厉害的人打。如果小孩子不懂事,就教他懂事,不要把自己也当小孩子。”


“……是。”


“是什么啊是?”明楼说。


明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偶尔修理一下明台也没关系。那小子,给大姐惯得整日气焰嚣张。”明楼望了望天花板,“别怕,你哥给你撑腰。”


明诚暂时性忘了在家里明楼自己的腰都撑不起来。


明楼说,“不要走。”


明诚不语。


明楼说,“再也别说走的事。”


明诚没忍住,笑了一笑。


明楼也笑,“你也知道啊,我舍不得。别让我那么伤心。”


 


明台和明诚像不打不相识一样,从此突然勾肩搭背真做了兄弟。明台也从此不敢造次,要知道这家里就一个人真能揍他。


阿诚哥阿诚哥叫得比谁都甜。


家里慢慢是越来越好了,明镜很欣慰。


 


到这年过年的时候城隍庙照例有灯会,一家人一同出去逛。明镜抱着明台,明楼牵着明诚。明镜自己都觉得这画面简直太美。


但是不同于明台有人抱就特别狐假虎威,人多了,明诚就对自己还被牵着手不大好意思,小心地使劲要挣脱。明楼看他,他小声说我这么大了。明楼笑笑,也就放手让他自己走。


灯会热闹,两个小的都看得兴奋。明台有明镜小心抱着,一路上要这要那,明楼在旁拿他寻开心,总是驳回,又被明镜打了脑袋——也就只有欺负弟弟的出息了。明诚在糖人摊前面流连,也没有想向谁要,只兴致盎然地围观,但回过神来,明楼就不在身边了。


明诚懵了一下。


哭,好像没什么用。不敢一个人离开,就等着。他往街道的一边更缩了缩,不去挤入人流里。


如果大哥要丢下他,那早就丢下了。


如果大哥发现他不见,一定会回来找。


如果大哥不来,他不能跟任何人走。


如果明楼被大姐骂,他才不要帮明楼说话。


这么想着,竭力把自己的恐慌一点点压下去。时间过得太慢,他想了很多事情,身边做糖人的摊主还没有完成他那条糖做的飞龙。做得不好看,像条蛇似的。


明楼分开人流,走到他面前。


明诚仰起头看他,即使明楼发脾气,他也想理直气壮地说是你不要我。明楼说过,他也有撒娇任性的权利。


明楼看起来只像是松了口气,问:“你要不要一个?”


“不用。”明诚说,注意到明镜和明台不在他身边。明楼已经是大人了。


“要一个吧。”明楼笑着,诱哄一样的口气,“好让我拐你回去。”他那么说了,也就不等明诚的回答,掏钱买下那条像蛇的龙,递给他。


没有接他手上的糖,明诚扑过去抱他的腿。


明楼摸摸他的头发,“好孩子,以后跟紧我。”


明诚蹭着他的腰点头。


“你要是不见了,”明楼矮下身,一只手把他捞起来抱着,“大哥可怎么办哪?”


万千灯火若繁星,珠翠环绕不夜城,是明诚对过年的第一个确实的记忆。


 


到祭祖的时候明镜抛下句跟我去小祠堂拜拜祖宗,没有对人点名。明台蹦蹦跳跳地去了,明诚磨蹭着装没听到,明楼轻轻推了他一把,“走吧。”


明诚不看地板,看他。眼睛里难得有乞求的意思。


“阿诚。”明楼听起来像心软。


明诚只是不想去,他自己也不能对明楼说出为什么。那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的贪心有限。他没有父母,没有从前的,没有后来的,从前不算是有,以后也不要再有。他大概也会渴求某些东西,但对父母家族已经没什么期待。够多了,再多就还不起。


明楼在他面前蹲下来,“在家里,你可以在任何时候说不想。有我在,没有人敢为难你。但是你要知道,你就是这家里的人,你是我弟弟。”


他没有父母,但有个哥哥,姓氏随兄。


他知道明家小祠堂的门并没有对他关闭,但许多年里,也从没进去。


 


许多年,慢慢就大了。



用来威胁女性的是裸照、私密视频等,为什么我们要被威胁到?用裸照威胁得到男性吗?女性不是男性的性资源。一个人有性器官,这再正常不过了。女性这种过重的耻感的纠正,需要一代代的女性奋力工作,需要对一代代的孩童进行平权教育。

望春花:

又要开启叨叨叨叨模式。可能跟我这几天老是在关注中国的“n号房”网站有关系。




有一个新闻挺那啥。一个初中生把女同学的头像p到了裸照上发到网上。报警之后,警察可能觉得这事算不上大事。然后山呼海啸的骂声。




我其实觉得,确实也算不上大事。因为没有身体伤害。(当然他把女同学电话贴上了,这个就涉及到被骚扰和跟踪的危险性。我认为属于人身安全受威胁了。该抓就抓,该骂就骂)




让我最反感的,其实是一堆人在说他要“毁了”那几个女孩子。山呼海啸的评论好像这几个姑娘已经被毁了人生,生活了。人家好好报警上学来着。——这些人我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恶意,我觉得他们的危害性恐怕更大。但凡你骂一句恶心变态,抓他就完了。“毁了”是什么意思?人家姑娘同意你口头毁灭了?




p的裸照不能毁了谁,真的裸照也不能,偷拍的厕所照也不能,给男朋友的性爱照也不能。哪怕出轨性爱录像呢。(最好不要拍,拍了也别把脸一起拍。或者不幸就是拍到了。那还能不认呢“ps的”。)——我只希望我们能坚强一点。粗糙一点,不要被这些“毁了”的舆论真的摧毁了。错的是他们,不是受害者。


(为了防杠,我得说,不是这些偷拍者没问题。我是说,要蔑视他们,揍他们,让他们知道这些照片不能控制女性)





“淫字论事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 所谓的论事论心,就是有没有实际对他人造成伤害。

转载自:望春花

【明家全员】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太太好会写!真完满啊!

酒昧:

*明家姐弟亲情向,楼诚,台丽,风镜


*脑洞来自上一篇lo,关于那些明楼也曾是明家小少爷的日子


*日子太苦,写点甜的


*一发完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1】


明楼还是没有穿大衣出门。


米白色的大衣被他塞到两盆枝叶油绿的君子兰后面,明镜第一个发现,浇花的铜水壶还没来得急放下就夹着大衣冲出了门。明家那扇价值不菲的红木门被明大小姐撞得一晃三响,老管家忙着去扶门,就没来得及扶住明镜。明镜跑得快,长马尾在脑后甩着打晃,裙摆迎着风都给掀到膝盖上面去,老管家一边哎哟哎哟,一边上二楼去找明先生明太太。


先生,太太,太太诶,大小姐她——又跑啦。


 


【2】


明镜在教室外面看了一会儿,发现屋子一角聚了一小堆人,正中围着的可不就是她的好弟弟明楼。明楼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颗,袖子卷起来堆在手肘,好不潇洒的模样,他来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然后拿着方手帕往自己手上一盖,揭下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一朵嫩红色的玫瑰花。


周围的小女生发出惊叹的呼声,明镜在教室门口站定一喝,明楼,你出来!


明小少爷手一抖,手帕包着玫瑰花一起给掉到地上去。


 


【3】


姐,我是真的不冷。明楼在走廊里一边搓手一边说。


明镜瞥他一眼。


明楼接着说,姐,不信你看外面太阳多大,多暖和。


明镜真的顺着看过去,窗外乌蒙蒙一片,像洗染了色的旧布料一样,不透亮。


明楼在嗓子里干笑了两声,姐,我其实——


明镜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出来得急,只穿着一套黄色的短衫短裙,小羊皮鞋蹬在脚上,只管漂亮不管保暖。明楼从明镜手里接过大衣,一边笑一边抖开给明镜披上,等大衣展开时他才发现衣摆那儿湿了一大块儿。


姐,这里怎么弄的,外面下雨了?明楼一边抹平衣褶一边问。


明镜想起那个被自己拎了一路的铜水壶,眼睛盯着明楼头上悬着的“团结友爱,勤奋上进”几个大红字,装作没有听到。


 


【4】


爸,这是这学期的成绩单。明楼把一张薄纸交到明先生手里,明明是很在意的样子,余光都不知道扫了多少眼,却还要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派头,轻飘飘地随手一递了事。


明先生接过纸粗略地扫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明楼鞋尖儿蹭蹭地毯,站在那儿没动。


明太太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小少爷在那儿旗杆似的杵着,明先生还在沙发专心里读报纸。明太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茶几上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开心道,哎呀,咱们明楼成绩是学校第一呢。


明先生嗯了一声。


明太太赶紧冲着里屋招呼,桂姨,桂姨,今天我高兴的呀,晚上咱们吃鱼,就按小少爷爱吃的那个做法来,晓得了吧?


明楼心里这才好过一点点。


 


【5】


等着明楼上了楼,明先生才放下报纸,问明太太,明楼真的是第一名?


明太太把成绩单一抖,指着说,喏,学校第一呢。


明先生连点三下头,这样好,这样好。


明太太把成绩单一收,哎,哪个不是不瞧不上眼的?


明先生板起脸说,我是怕他骄傲。顿了下,又说,收起来作甚么,再给我瞧瞧。


 


【6】


明楼的成绩单一直被明先生小心夹在账本里,这个秘密直到许多年后明楼整理书房时才发现,他的奖状,他发表的文章,他十六岁之前每一张的成绩单,全都在。


明楼捻起来一张,纸张压了太多年,风化得厉害,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碎掉了一角。


他掸了掸掉落的纸屑,轻得像掸去那些同样留不住的岁月。


 


【7】


明楼送给过明镜一只琉璃金丝雀。


不是什么外国货,是他从旧货街里淘出来的,不值几个钱,可模样却好看。他把流光溢彩的小鸟放在明镜掌心,明镜拿起来看了看,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明楼心说,糟糕。


明镜一眼看破他的小伎俩,问他,是不是又逃学了?


明楼回得理直气壮,逃学是逃避学习,那些东西我都会,不需要学习,怎么能算逃学?


明镜不上当,作势要上楼找明先生告状。


明楼赶紧服软,他垮着眉眼去拽明镜,姐,诶——姐姐,我是看你生日快到,特地给你选的,我明楼从不乱送女孩子东西,要送,只送家人。


不知哪句话劝住了明镜,明镜问他,只送家人?


明楼承诺,只送家人。


明镜说,那你也不能逃学,逃学是态度问题,少来跟我打马虎。


明楼一叹气,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块手帕,明镜一看那帕子就瞪圆了眼。


姐,你的帕子那天落在爸的书房了,我替你收了起来,可我怎么看见这帕子一角绣着一个——


明楼话没说完,明镜伸手就要夺,十五岁的明楼已经比十六岁的明镜高出来一截,轻松一扬手就给躲了过去。


 


【8】


下午茶时间,明太太坐在花园里,明楼明镜分坐她左右。


明镜以后要作甚么?明太太一边剥桔子一边问。


明楼替她回答,姐以后要嫁人。


明镜蓦地蒸红了脸,呵明楼,你不要胡说。


明太太将橘子从中间分开,各递给两人一半,小孩子家家,谈什么嫁人娶亲的,早呐。


明镜说,我今年十七岁,不是小孩子了,明楼才是小孩子罢。


明太太又问,那明楼要作甚么?


明楼说,出国读书,师夷之长以治夷。


明镜驳他,悠悠故学千载,难道不足用?


明楼回道,当今中国,内忧外患,久病缠身却讳疾忌医,河山虽未飘零,但颓败之势已然阻不可挡,国人大多仍旧盲目,读书若能救中华,国军百万长枪大炮岂不是——


他话说一半忽然收住,两人一齐抬眼去看明太太。


明太太笑问,那明家的产业呢,你们两个人全都不要啦?


明镜说,家里还有明堂哥——不,还有爸爸和您呢!


明太太拉住明镜和明楼的手,握在一起,说,是啊,你们两个只管往前走吧,后面还有我们。


 


【9】


那天的落日特别红。


明镜捧着两张黑白照片走在前头,明楼跟在她身后。


他低头盯着明镜的影子,她的剪影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挺直而冷硬,她的步伐是那样稳,走在自己前头,在人群中替自己开出一处落脚之地。


他们两个终于走到人群的最高处,明楼站在台阶往下看,所有人的面孔都模模糊糊,他听到明镜说,只要他们姐弟还站着一天,明家就一天不会垮。


她说,想要趁乱瓜分明家的人,除非踩着我明镜的尸体走过去,有胆量的人,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试一试。


他的姐姐穿着长及脚踝的黑色旗袍,明楼没由来地想起明镜那条黄色的短裙,跑得急了,裙摆会掀到膝盖上面,老管家会哎呀哎呀地叹气,可她从来都不在乎。


明镜又问,我给不服气的人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站出来。


人群中一片寂静,没人往前踏出一步。


明楼终于松开口袋里的手枪。


 


明镜第一个跪下,接着是明楼,最后是身后几十双膝盖齐齐跪地的声音。


明楼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再站起来时,他看见地上映着双一模一样的影子。


那是他与明镜。


 


【10】


那天没人问明太太以后要作甚么。


如果有人问了,明太太会说,她希望她的明镜,她的明楼,一直是这般长不大的样子,她的大小姐和小少爷会永远在自己身边,生活富足而轻松,他们的笑声不会从明公馆里散去。


 


她想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9】


明楼后来见过一次那个男人。


在咖啡馆,那个男人掏钱的时候带落了一块手帕,明楼正巧在他身后排队,就顺手替他捡起来,男人简单说了句谢谢,把手帕仔细叠起来放进西装贴近胸口的袋子里。


那个“风”字果真绣得不精细,明楼心说。


 


【8】


明诚在等明楼过来接他。


因着有些急事儿要处理,明楼被耽搁得有些晚,等到了学校门口他才发现,偌大的校园竟只剩下一个明诚还站在门口。


明楼紧走了两步,明诚遥遥看见明楼,双手拽着单肩书包的带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明楼摸摸明诚的头,问他今天上课怎么样。


明诚老老实实地说,听课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等着回家问大哥。


明楼牵着明诚的手,不知怎么,忽然问他,没有逃课吧?


明诚摇头摇得简直要掉下眼泪,说没有,我每一节课都有在听,真的,我没有骗大哥。


明楼自觉惹了祸,赶紧把明诚抱在臂弯里,拐到另一条街上去买糖炒栗子。


 


【7】


明楼一回到家就听到屋里明镜在同明台讲话。


明台站在客厅里,明镜坐在沙发上,拿手指肚一下一下去戳明台的小脑瓜儿,边戳还边说,你真是长能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逃课,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明台被戳得摇头晃脑,却还是一副不知愁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我逃课是去给大姐买生日礼物啦,大姐你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儿巧克力,上面还印着法文——大姐,我可聪明了,老师讲得太简单啦,我全都会,所以不能算逃课,再说了,我的巧克力只送给大姐一个人!


明台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明楼赶紧领着明诚去厨房洗手。


明镜被明台气得直笑,拿了糖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你啊你,明镜说,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6】


明诚费了好大劲才把小阿香抱在怀里。


明镜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明诚抱着乱蹬乱踹的阿香,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明诚也不知是不是追着阿香跑了太久,脸上蒸出一点儿血色,回道,大姐,是阿香在和明台玩捉迷藏。


明镜一下子笑了,说,那你让他们玩呀,抱着阿香作甚么?


明诚露出点儿不好意思,大姐,阿香穿着裙子,又这样跑来跑去,家里人多,不好的吧。


明镜这才后知后觉,从明诚手里接过阿香自己抱着,嘴里说着,哎呀,这孩子真是,小姑娘家,一点都不注意的。


是啊,正巧明楼从书房出来,接话道,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5】


明楼许久不曾做梦。


梦里他又回到明公馆,明太太坐在花园里喝着下午茶,招呼他与明镜过去吃橘子,他动了动脚步,日头忽然就迅速沉了下去,午后倏然变成了黄昏,于是明楼跑了起来,像要跑过这时间一样,拼命跑了起来。


可是落日还是变得特别红,只剩明镜站在很远的地方和他招手,她的鬓角已经白了,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他,明楼,明楼,你慢一些,不要摔着了呀。


他喊明镜,姐,姐。


 


明楼睁开了眼。


明诚坐在他床边,很安静地看着明楼,明楼动了动,发现他握着明诚的手。


阿诚,他说,我是不是老了。


明诚低头去吻明楼的眼睛。


 


【4】


开春的时候他们翻新了后院羽毛球场,又新开出一块儿地做射击场。


明诚是明楼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毕竟不如师父,明楼赢了明诚两枪是理所当然,只是没料到最后被王天风压了一头。


明诚在一旁看着,明楼是说什么也不想输的,偏偏王天风今个儿准头好得很,衬得他那飞扬跋扈的性子更加惹人厌。


明楼笑笑,对明诚说,阿诚,去给我们泡壶茶来。


等明诚端着茶水回来的时候,明楼已经赢了王天风四枪,明诚由衷夸赞道,大哥好枪法,听说王先生在军校的时候还没输给过别人呢。


明楼面上不露喜色,还是平素那副内敛又稳重的样子,谦虚道,运气好一些罢了。


于是明诚更加觉得明楼深藏不露。


 


【3】


明诚去倒水的功夫,明楼忽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方手帕,说,那天我看到一方帕子落在我的书房,我就先收了起来,后来我看见这帕子一角绣着个字——


王天风去夺,叫明楼一扬手给躲开了。


 


那一刻明楼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一点儿也没老。


 


【2】


早饭时候,明台最迟一个下楼,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明镜看见了,问他,明台,是拿着什么呀?


明台把手往后背了背,梗着脖子说,先说好啊大姐,我不是故意进你屋翻东西的,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你可不许打我。


明镜好笑地看明台一眼,说道,你说罢,又拿了我什么东西要去送给别家姑娘啊?


她一个“又”字逗得明诚偷偷在饭碗后面笑。


明台急了,说,大姐,这个姑娘不一样!她——我——我,我不跟你们讲!你们除了笑话我什么都不会,我去找我同学说去!


去找同学可以,把大姐的东西留下。明楼不紧不慢地说,明台瞬间没了底气,嘴里嘟囔着,原来大哥最小气,你看大姐都没说什么。


明台把手拿到前面来,摊开掌心,是一只流光溢彩的琉璃金丝雀。


明镜和明楼看了那只金丝雀许久,忽然一同笑出声来,明诚明台不知所以,迷茫着对视了一眼。


明台啊,那姑娘叫什么呀?明镜问道。


叫于,于曼丽。明台回答,明明平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一个,此刻嘴里打了个结巴,脸也红了起来。她特别漂亮,又会唱歌又会跳舞,所以我想把这只金丝雀送给她。


你们年轻人哟。明镜笑着把那只琉璃小鸟揣进了明台的口袋里。


 


【1】


初秋时候,明言藏在花盆后面的大衣被明念给翻了出来,于曼丽知道后从下午就一直坐在客厅等着儿子放学回来。


放学时候明言估计是在外面花盆那儿没找着早上藏住的大衣,知道是事情败露,只得垮着眉眼进了家门。于是于曼丽追着明言,明台追着于曼丽,小女儿明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追着爸爸跑,四个人在家里足足转了三圈才停下来,把明镜绕得头晕眼花。


明言最怕王天风,最后还得王天风虎着脸问明言,这是谁教你的?


明言直接供出来,是大伯教的。


明楼还在二楼看着热闹呢,这一下火烧到自己身上,他也不急,坦然为自己开脱,我哪里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明诚在明楼身后说,明长官可以啊,玩心不减,越活越年轻。


明楼不语,只是笑着看明诚。


直到明诚被盯得也跟着笑起来,抬手去拂明楼的眼,问他,想什么呢。


 


整个明公馆灯火通明,楼下闹哄哄的,笑声一声叠着一声,久久没有散去。


 


 


 


“我想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完】


 


 




另一版楼诚/台丽中心请走》》


《小日子》